扬州的初冬寒气已经袭人。今日晴好,于早晨我走进瘦西湖,信步画廊深处。画廊里已有三五爱好习字的老者正在挥舞狼毫、饱蘸清水在地砖上写下了行行的诗句。我放慢了脚步,欣赏着各式的字体。倏地,一声“妙呜”的猫叫打破了宁静,我抬眼望向画廊檐顶,只见一只小黄猫正咪着眼悠闲地晒着太阳。许是见识的游人多了,我学着它叫,给它拍了多张照片它竟没有逃窜,好象整个太阳都是它的,这享受阳光的神情、这份安然让我不忍再惊动它,我便绕着墙根悄然走过。
然事隔多天,脑中总也抹不去那猫晒太阳的影像。不由想起猫的那些事情来。
在我生命的轨迹里,有猫太多的故事。妈妈喜欢养猫,在我十三岁那年,妈妈从亲戚家抱回一只还没断奶的黑白花色的小猫,因还不会吃饭,每天就用麦乳精、奶粉喂养。自幼被喂养大的猫颇通人性,你朝她眨眨眼它也会应答一声妙呜。看到家人洗脚,它也要洗脚,脚洗过了,它也知道怕脏,就蹲在家人腿上看电视,很是乖巧。别看它安静时如此温顺,一旦逮起耗子来可就成了威武的勇士了。它能保一方安宁,有它在的地方是没有耗子动静的。有天我们从外面回家,不幸的事发生了,花猫倒在了血泊中抽搐,妈妈赶紧给它清洗包扎,终因失血过多而死去。顺着它爬回来的血迹找寻受伤的原由,知悉是与野猫子搏斗造成的,在临死的那一刻,花猫竟挣扎着爬回了家,叶落归根地死去,这是怎样的悲壮啊!猫的性命是由九条和尚的命变来的,给它做身衣服,戴顶小红帽,把它葬在门前白果树下,让它来世做人吧!边点着纸钱边簌簌掉泪的妈妈如是说。想着平常这只可爱的猫每天都是用尾巴缠着我的裤腿仰起脸向我撒娇的样子,而今却死于暴命,我心痛难耐不禁潸然泪下。从这一刻我生生知晓了生离死别的痛。我不忍看到一切有生灵的东西在我面前死去,我想此后我是不会再养猫的了。
可对猫情有独钟的我,怕触了这个痛却也万分珍惜这个记忆。于是在女儿上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我从市场上买回了一只芦花色的大猫,起初怕它跑了要扣养,它的每餐都是我从菜场上带回的鱼腮烧熟了喂它。经过精心饲养,猫长得更为壮硕,便逐渐知道亲近我了,知道亲近家人了,猫尤喜与女儿呆在一起,女儿坐在长条凳上,伏在办公桌上画画,猫的两只后腿就立在凳子上,两只前爪便担在了女儿肩膀上,身子匍匐在女儿身上旁若无人地睡,还打着鼾声。
这只猫养了两年后的一个清早,我拎着鱼腮回来准备喂它,在刚踏进家门的一刹,我惊悸,猫死了,身上有撕咬的痕迹,却不知是被什么野物咬断的吼管,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由于惊慌失措,我拎着的鱼腮撒了一地。我把鱼腮与猫一起埋葬,这只可爱的猫,这只会逮耗子的猫就这样永久的自我眼皮底下消失了,我发誓不再养猫。
但我怎能不养猫呢,我喜欢猫,喜欢逗猫玩时的忘忧。我骨子里就喜欢猫的某些天性。
有天傍晚,我骑着摩托在马路上走,大灯照见一只小猫蜷缩在马路边上孤苦地叫,我想它是个被遗弃的猫吧,就捡起放在车踏板上,带回家先给它弄点吃的后再用洗发精清洗全身,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一身金黄色的毛很有光泽,四只脚趾上的毛却是纯白,早有民谚形容猫的特性:四脚白(泊),嘎嘎熟(家家)。这只小猫果然不安分,喜欢到处窜,但总归还晓得归家。有天晚上,我没见猫回来,料想明天会回来的,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也没回来,以为丢了,心生惋惜。到第四天,猫回来了,是被邻居家的宠物狗毛毛领回来的,毛毛在前面走,小猫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我赶紧走过去看猫,原来猫是被汽车压折了一条腿昏迷两天后,待到第四天上能动弹了才被毛毛领回来的。因为毛毛平常喜欢与小猫玩耍,小猫丢失了,毛毛就闻着它的气味去寻找,结果在马路旁的花圃里找到了,在小猫昏迷的这两天里,它回来吃过饭后,就叼几块自己吃的肉去给小猫吃,虽然小猫还不能吃,之后就守着小猫,直至小猫能移步走回来。当我看到毛毛一步一回头地领着小猫向家里走来的时候,我被震撼了,为毛毛对小猫的真情。我不由鼻子一酸,热泪滚落,抱起毛毛猛亲一口,赶紧拿了根火腿肠犒劳毛毛,赶紧抱起了小猫包扎伤口,赶紧给它喂了温开水,赶紧给它炖了鱼汤。再以后,三两天给它清洗一次患处,在我的精心调理下,猫恢复得很快,但腿却留下了残疾。后来这只猫老去了,再后来我再也没有养猫。
但猫的形象在我心里是扎了根的。我喜欢猫,喜欢猫在“妙呜”叫时眼睛咪条缝的这张脸;喜欢看它拿前爪左右洗脸时的神态;喜欢看它用前爪一伸一缩地盘绒线球、盘耗子、盘小昆虫时的顽皮样子;喜欢看它抓蜻蜓、扑蝴蝶、逮麻雀时的欢欣;喜欢它于冬天躲在避风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时的悠然神态,喜欢它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两重性格。
小时候拿毛巾洗脸,在脸上胡乱一揩,妈妈谓之洗猫脸。猫脸圆乎乎的,委实憨厚富态相。妈妈如是说,自有她的亲昵意思。
农谚说:猪来穷,狗来富,猫来开当铺。猫是奸臣,狗是忠诚。
忠,只做精忠,不做愚忠。猫深谙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