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看到橱窗里琳琅满目的耳坠耳环,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耳朵,眼前浮现出儿时二表姐帮我“穿耳洞”的情景:她先用去皮的姜片在耳垂上使劲揉搓,把穿好线的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灼热,往头皮刮两刮,然后牵拉我的耳垂猛地一戳再一拉线就好了。那个冷得要命的冬天,我的耳朵因为红肿流脓最后不得不拔掉线,耳洞在来年春天才长实。
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如今想起依然清晰如昨,和当时钻心的痛一同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有很多有关二表姐的往事。
二表姐是邻家姑妈的女儿,据说怀她时巫婆算准了是儿子,生出来却是个又聋又哑的“怪物”,这让我的姑父也就是二表姐的爹抬不起头,他当过兵,读过高中,是县化肥厂的正式工人,这身份该让他成为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偏偏他是倒插门,从骨子里想有个儿子续香火,谁曾想生了5个都是青一色的娘子军,他绝望之余牵怒于二表姐,说是她这个丧门星让他绝了后。
二表姐长到十几岁了还被外婆打、被爹妈打、被最小的五妹骑在身上乱踢乱踹,可她好象天生没有泪腺,从没见她掉过泪,顶多是苦着个脸不作声,打完了继续干活。她好象又是天生干活的料,姑父难得回来,大姐和三个妹妹在上学,她是哑巴没有读书的份儿,自然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洗衣、做饭、挑水、喂猪、砍柴、犁地、种田,没有她不会干的活儿也没有她干不了的活儿,村里人说姑妈生了个超级无敌大力士。
二表姐在家里受虐待,在村里却是好人缘,因为她不仅心灵手巧还特别乐于助人。她会织很多种花样的毛衣毛裤、手套袜子、帽子头花,还会纳鞋底做棉鞋,会用缝纫机做衣服,会腌可口的酸菜、酸豆角、酸萝卜,会做辣椒酱煎野菜粑粑,村里半大的孩子都愿意跟在她后面学这学那,有时连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也跑来讨教,她总是慷慨大方很有耐心地手把手地教。虽然是哑巴,可她象是会读唇语一样,别人嘴皮子一动她立马就知道什么意思,跟她勾通不费事,随便比划几下就能双方明了。
上个月初我回了趟老家,碰到在一脚之隔的另一个楼顶上忙得不亦乐乎的姑父,他已经两鬓斑白,猫着腰翻弄挂在竹杆上的咸鱼咸肉,我叫了声姑父,他指着一溜儿的咸鱼咸肉说:“你二表姐是我五个女儿里最孝顺的,平时疼爱的那四个没良心的过年也不定回来,你二表姐隔三差五地就带一堆鱼啊肉的给我们,太多吃不完我就腌了晾起来。”我调侃着问姑父:“你现在还打她吗?”,姑父呵呵笑,说:“不打啰,都36啰,两个孩子的妈啰,你说怪不怪,哑巴嫁哑巴,生的两个小崽子不聋也不哑,一个比一个聪明,大的上初一,每年考第一,小的上三年级,年年三好生。”,我说:“那不是好得很?”,姑父看着远方,象是在自言自语:“好得很好得很。她老叫我们去跟她住,说我们老了没人在身边她不放心,我真的老了吗?老啰老啰,哈哈哈哈......”。
循着姑父的目光,我仿佛看到崎岖的山路上,一辆26寸永久自行车正醉汉一样晃晃悠悠地荡过来,车前杠上是五表妹,后座上是三表姐和四表姐,扭着屁股够脚踏奋力蹬车的是美丽的二表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