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云:“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短短几个字,尽释小寒大寒之意。小寒一过,大寒牵着小寒的后襟款款而至。
这个时节,古时劳作了一年的农人,终于暂搁农事,腌制年肴,开始准备过年。赋闲的公子王孙,也更有闲情,围炉饮酒,赋诗作画。晚清人厉惕斋《真州竹枝词引》里,就有如此描述:“(十一月下旬)富家作消寒会……铜炉内,埋少许熟炭,只觉室内生春,盂中蒲草,生意融融,盆景茶花,意致楚楚,下视腊梅、水仙之属,数见不鲜,只同凡卉耳。”
如斯文字,读之有香。尤是腊梅,无论身在古代或现代,哪怕竖排版在遥远的文字里,也有暗香浮动。古时众多文人墨客为它赋诗吟词。而词中腊梅,当数雪里姿容最动人:冰雪林中,不同桃李,耐得人间霜与雪,一种清孤不等闲。
对于在寒冷季节里盛开的花,人们总爱将之赋道,与风骨联在一起。倒也不牵强附会。尤是看见它们在雪里盛开、大义凛然的样子,就会觉得古人那些词,确是妥帖不过的。草木也有精神。
事实上梅可能并不知晓,它不过是按《花月令》的意思,应时而开罢了:十二月,蜡梅坼。梅花绽。山茶灼。雪花六出。一剪寒梅傲立雪中的傲,是多情的人们赋予的,它又哪里懂得人的思想。借物寓意,既是人类的智慧,也是人类的狡黠。
我却宁可人与花,一起单纯些。所以我喜欢它叫“寒客”。这与“寒夜客来茶当酒”的意思有些契合。
它或许就是踏雪寻梅的客人,或许就是来问你能饮一杯无的友人或故人。
我家老屋门前那株腊梅,就如故人。在那些多雪的少年的冬天,每当夜雪时,总能听见雪落梅花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声音寂寥而单纯,绵长地存于年少的记忆里,像一个不朽的童话。无论我老到哪个岁月,只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些花瓣。冬来时,我常常在一个城市的背风处,靠回忆故乡的一草一木取暖。
晨间推开老屋门,看那梅花,皆像大观园里的女子,穿着白色的披风,立在雪地上,美到极致。我愿意这个时候的腊梅,叫“雪梅”。
太阳温熙宽厚地照在梅树上,冰雪融化。这个时候的腊梅,又最生动,每个花瓣都是水灵灵的诗句,平与仄,由你便。老天才是最多情的,以雪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深情地抚爱着这个季节的花草。
或许正是因了天爱与天意,它才能在寒的最寒处,恣意绽放。
朋友曾拍过一组高清晰的雪梅图,六个角的雪花,落在透明的花瓣上,美极了,简直是冬天的绝版。
腊梅的花期很长,据说可开到早春二月。如此说来,那么最后一瓣凋谢的花,定是看到春天的了。冬时无悔、寂寞地开,再将一生的故事,缀在春天的枝头上。如此完美的一生,简直可以教人惭愧。人们常说梅花有三弄,每一段皆有迥异的心思,但不知彼梅还是此梅?
周末与朋友去乡间农家时,看到小院里立着一株梅。
这株梅壮硕结实,枝上缀着密实的苞蕾,像仍在熟睡的婴儿,憨态可掬。个别率真心急的,已经忍不住朝人绽了笑靥,每一瓣都是像一句殷殷的问候。看着它不由心生欢喜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忧伤:为谁风露立中宵?
城里也有梅,却从未叫我如此心动过。但城里的腊梅,或许更文气一些。去年此时,曾在先锋书店看到一株腊梅,紧挨在书架前,香气也袭人。在我眼里,竟似一个古典的女子立在那里轻启朱唇: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不知它今年开了没,竟是忘了去探望。
(图片取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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