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作家这颗种子是野生的”

背影同题征文颁奖仪式将于今天上午9:30在西园国际会议厅举行,邓友梅、李敬泽、范小青、毕飞宇等作家来扬。昨天晚上,三报记者在西园大酒店到处窜,来的作家太多,都要采访,一片忙乱。我已多年不采访写稿,此次也领到了任务——做一个毕飞宇专访。2006年我曾经写过一个毕飞宇专访,那次主要是谈他与扬州,标题是《毕飞宇:扬州小巷是我永远的怀念》。那么,这次就谈作品吧。下次,该谈生活八卦了:)
报纸版面所限,见报文章仅是原文的1/3。此处发上完整版。
晚报:刚刚读过你的长篇新作《推拿》。《推拿》是发表在今年第9期的《人民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单行本好像随后很快就出来了。这是你的第二部长篇吗?之前有一部《平原》,我知道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长篇小说?你写小说大约有20年了,有没有统计过总共写了多少万字的作品?发表了多少万字?
毕:实际上,推拿是我的第三个长篇,第一部是《那个夏季 那个秋天》,这是一部很烂的作品,它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反面的样板,每当我在写作的过程中企图偷懒,我就会想起它。它对我的意义是巨大的,一个小说家,不只有成功的作品才会对他有意义,失败的作品也一样有意义。我的作品一直不多,到现在也就是二百万字左右。
晚报:你小说的语言精致、飘逸、机智、犀利,碰到特别精彩的部分,我会忍不住回头再读一遍。读你的小说是件愉快的事情,一方面是其中没有所谓的沉重的主题,另一方面是时不时地来上一点小幽默,让人忍俊不禁。这些在你的中短篇里尤其明显。我听很多人说过,非常喜欢你的中短篇,比如《玉米》、《青衣》、《我的妹妹小青》、《哺乳期的女人》等,你获得的大奖也以中短篇为主。不过,《推拿》一出来就拿下了“小说双年奖”、“人民文学奖”两个大奖。不知你如何评价自己的作品?中短篇与长篇哪个更写得得心应手?
毕:作品的评价是需要时间的,以我现在的年纪,任何评价其实都不作数,我不会为今天的评价自得,也不会为今天的评价自卑。我的工作就是尽我的可能集中注意力,用心去写。
晚报:你的小说往往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有点压抑。为什么喜欢这样安排?是对残缺美的偏好,还是在你轻松幽默的外表后面,暗藏着一种悲剧情结?或者说,骨子里,你有一颗特别冷静甚至冷酷的心?
毕:小说没有完美的结局我就冷酷?好人也太容易装了吧。事情不只这样,你不能由小说的结尾来判断一个小说家内心的温度。小说是一个小说家对世界的反映,这里头还夹杂了他的趣味,我只是喜爱悲剧,这个不需要理由,喜爱悲剧的人一般都是温暖的,柔和的。那些讽刺大师们倒有可能有一颗冷酷的心。
晚报:前面我说过,非常喜欢你小说中的语言,尤其是其中流露出的机智。当然,生活中,听你跟其他人聊天、斗嘴也是一件赏心乐事。不过,我发现你可能是口才太好了,在小说中,你也常常不自觉地(也许是故意?)流露,有时候,一写起来就恣意挥洒,说得严重一点,可能是“卖弄”这一特长。就像嗓音条件特别好的歌手,会在舞台上会有意“炫技”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无节制地展示你的语言天赋也有一种“炫技”的成份?这会不会影响到读者过分注意你的语言而忽略对作品的整体把握?
毕:对这样的批评我是不听的,你说我太不节制,有人说我太节制,如果我谦虚一点,我就没法写作了。所以,我不听你们的,我写我自己的。艺术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一得就有一失,你别指望有一种“通吃”的艺术风格,我把我的特征展示出来就可以了。
晚报:夏天你来扬州的时候,就听说你新写了一部长篇叫《推拿》,当时就觉得这题材非常好。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报道,你对记者说,之所以选择这个题材,是因为盲人群体没有目光,但是他们的生活应当被照亮。(记不清原话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其实令人赞叹的还不仅仅是你别出心裁地选择了这个题材,更要赞叹的是你对盲人的生活与心理的准确把握。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最初想到写盲人的时候有没有过担心,担心写不好?你评价这部作品的时候说,和以往作品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没有野心。结果问世两个月就拿了两个大奖,有没有感到意外?
毕:我写《推拿》的时候一直在担心,盲人的问题只是其一,我其实还担心艺术表达上的事,我就是这么一边担心一边写完的。说到野心,这不是我的托词,也不是为小说写不好做借口,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刻意小说的修辞,我只想老老实实地写一群人,我只想着把他们的生活准确生动地记录下来。
晚报:在一般读者那里,《青衣》的名气特别大,这与它被拍成了同名电视剧有关。其实你的另一部小说《上海往事》也有一个电影版,而且这个电影许多人都看过,因为它的导演是张艺谋,而主演又是巩琍。但是很多人不知道你就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因为电影叫《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跟小说的名字不同。我好像有个印象,电影在先,小说在后,为什么小说要取一个跟电影不一样的名字?是在刻意回避吗?
毕:《上海往事》这个题目好,起码比《摇到外婆桥》好。
晚报:即便《青衣》不拍成电视剧,它也不会被湮没。章诒和在《伶人往事》的自序中还特地提到了这部小说。筱燕秋在事业、爱情上的坎坷经历,其实也正是艺术所面临的困境。看得出,你对京剧很了解,比如演员对同行“宁教一个字,不教一口气”,再比如写到排练及演出场景时的一些专业术语,丝毫看不出你是个外行。对京剧的兴趣与了解是写小说之前就有,还是专门为了写作而去接近的?
毕:我家里有一本书,叫《京剧知识一百问》,这本书我看得很熟,我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才有勇气写《青衣》的,写完了,我就把小说给江苏省京剧院的人看,他们说,里头有常识错误,一共是17处,我就请他们改,这一改,我从此就成了京剧的内行,我还不能说我不懂,我要是说不懂人家就说我谦虚,为了不再担一个谦虚的美名,我就默认了我对京剧的内行。事情就是这样。
晚报:你有两个称谓,一个是“最了解女性的男作家”,一个是“获奖专业户”。我想请问一下你对这两个称谓的是否认同,有何感想?
毕:这是两个好的称呼,我心存感谢。不过我要告诉你,说我是最了解女性的作家,一定不能让我的太太听见,她要是听见了,她会着急的。
晚报:你曾经说,“作家都是野生的”。这是在网上看到的,好像是接受某一网站的访谈时说到。但是那段报道非常短,我无法知道你对这句话有没更详细的解释。我猜测你这话的意思是,作家与大学中文系或作家班的科班培养没有关系。不知道这种猜测对不对?你能不能谈谈在这个方面的见解:当前中小学乃至大学教育,对学生文学鉴赏及写作能力引导、培养方面的成与败。你是学中文出身,又做过教师,应该最有发言权。
毕:作家是野生的,丝毫也不意味着作家可以不在意他的教育,一个小说家还是受到良好的教育比较好,好的教育可以帮助你发芽,成长。但是,作家这颗种子是野生的。
晚报:延续上一个问题,你在写作过程中受哪些人的影响比较大?你平时的阅读范围?(如果有范围的话)
毕: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对我影响大的还是现代主义作家,包括拉美爆炸文学的代表,不过,我现在越来越喜爱古典主义了。当一个作家爱上古典大师的时候,你就不容易从字面上看出影响来,这影响要内在得多,我现在最主要的营养还是古典主义的。
晚报:最后一个问题,有点俗套:你为什么选择写作?文学报的记者采访你的时候,也问了这个问题,你的回答是:为了体面地活着。这是真正的原因吗?我想,你有时说话不着四六避重就轻,可能也就随口那么一说。
毕:就是为了体面地活着。这个体面地活着不是我挣了稿酬,也不是有了一个自食其力的身份,这个“体面”的意义要大得多,我在写,我可以和我的写作一起成长,我的胸怀宽广了,我的理解力加强了,我对人性有了更加充分的认识,我的心中有了更单纯的爱,这些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 本报记者 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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