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来了

老同学杨，家住成都，电话告知和老伴一起到江南旅游，第一站先到扬州来看我，让我一阵高兴。杨是我大学的同学，62年毕业后直到93年才在成都聚过一次，一别又是15年了。这几年来，都退休有了空闲，打电话随意了，又会了上网，联系一直没有中断。

成都到扬州有直达列车，运行33个小时，早晨到达。见了面他们精神很好，说乘的卧铺一点也不疲劳，想不到来扬州这么容易。安排的旅馆靠近我们家，给招待和交流带来便利。老同学长我4岁，身体很健康。嫂夫人胃不好，体质虚弱。这次下决心到向往的江南作长途旅游，可只能是游游歇歇，不能赶时间，以保重身体为第一前提。他们慕名扬州的瘦西湖，游了果然夸赞，又拍照又摄像。扬州留给他们的印象不错，风景美丽，文化厚重，饮食有特色，新区建设气魄大。和老同学相聚几日，真是难得的机会。回顾同窗岁月，交谈各自经历，面对几十年的沧桑变化，生出许多实实在在的人生感悟。

他们是辽宁瓦房店人，两人青梅竹马，因为男方母亲的去世，让他们早早地结了婚。他56年进大学前，已经有了大女儿，大学期间有了二女儿和一个儿子。家庭成分是富农，在那个年代里，日子可想而知是多么的艰难。大学毕业，他分配到石家庄国防科研单位，夫人在老家侍奉老小。三线建设给他们家带来转机，他调至四川灌县山区一所新建的科研单位，夫人和孩子随迁，都变为了城镇户口。儿子爱学习，高中毕业赶上78年恢复高考，没有耽误就进入大学。后来读研深造，出国留学，一直在美国。93年，灌县的科研单位已搬到成都，我在他们家看嫂夫人去美国带孙子的照片和录像，听着她的讲解，既为她高兴，又感叹命运的改变是如此的奇妙。他们家现在的变化就更大了，外孙女和外孙已工作，外孙女一边工作一边读研，因为学校远，女婿买了汽车让她自己开车去上学。打开他们儿子存在网上谷歌相册里的照片，儿子、媳妇和两个孙子在美国海边的休假生活，回国探亲四个家庭欢聚一堂时的其乐融融，让我们看得好生羡慕。

谈到大学中遭遇的反右派斗争，我向他讲了一段我从未告诉过同学的心路历程。班级里揪出了几名右派分子，平时的同学一下子变成了敌人。大约是58年即将到来时的辞旧迎新班会，全班同学聚在车道沟校区灰楼的一间教室。教室里气氛非常紧张，左派同学义正言辞，右派同学面如土色。这样的阵势震撼着我的心灵，我实在想不通。我痛苦地走出教室，思想在激烈地斗争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如果我因为受不了同学斗争同学的场面而离开这个世界，能不能扭转这种局面？如果这样，会不会是在向党示威呢？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惊讶。我把它归结于自己的觉悟低，应该在思想上加强锻炼，向左派靠拢。尽管我一直在努力，直到大学毕业，斗争性不强，温情，仁慈，始终是我难以克服的缺点。他对我说，现在看来你没有错，以人为本，和谐社会，本来就不应该是那样斗来斗去的。想想我们的大学时代，做了多少无谓的斗争，伤害了多少年轻的心灵，浪费了多少学习知识的时光。值得庆幸的是，从改革开放起，历史的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58年的运动特别多，处理右派，红专辩论，十三陵劳动，大炼钢铁，校办工厂……。我和他积极投身每项运动中，被轰轰烈烈大跃进时期的浪潮鼓舞着，感到国家的前途一片光明。在进入59年的时候，非常怀念58年，把它看成是我们年轻生命的新的起点，并相约以两个人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寄给毛主席，表示我们献身共产主义事业的决心。一个星期天，两个人在教室里写信，抬头写“敬爱的毛主席”，落款写“您的孩子立·志”。“立·志”两个字，取自我们各自的名字。工工整整的信，是年轻学子的一片赤诚之心，而今回顾，成为一桩少不经事的笑谈。

他告诉我，毕业工作后，看到有的人和农村的妻子离婚，在城里另找佳人，而自己从未有过这个念头，他不可能舍弃共度患难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女。“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夫妻俩文化上的差距，阻挡不了家庭的幸福。相互关爱，相互依赖，走过漫长的岁月，证明了一个家庭的美满。那天我去他们下榻的旅馆，看见他正在洗一盆衣服。原来嫂夫人游玩回来有些累，而且她也不能够多浸冷水。老同学说，这次旅游，照顾好老伴是孩子交给他的光荣任务哩。

他们离开了扬州，下一站是南京。老同学来了又走了，这样的相会，引发出许多久远而又珍贵的回忆。“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时代的进步让我由衷地喜悦。“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祝愿他们夫妇在人生的旅途上幸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