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秋天晒得很干爽。
车子穿行的田野里似乎可以听见哔剥的声音——是田野里雪白的棉花等待着收获。我们要去的地方周罗就藏在这片田野的深处。
步行到主人的小院子里,阳光明媚得刺眼。我们团坐在走廊上等待着原生态的表演。我是本乡人,虽然没有听过这些原生态歌曲,却也并不对这种“不用话筒声音也很大”的原生态抱有多大兴趣。
锣鼓家伙一响,我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并不是我意志薄弱,确实是这些天籁般的演唱一下子就直抵心灵。
爱情,树皮一样粗糙
爱情是个时尚的话题,好像这些永远属于城市。遥远的乡村有没有爱情?贫瘠的土地上有没有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一个早上起来洗衣做饭喂猪喂狗的农妇或者一个白了下地黑了打呼的男人有没有时间进行有关爱情的实践?
当然有。而且土地上的爱情是这样的奔放,不需传情的鸿雁,不用暗送的秋波,直接看着对面女人雪白的皮肤,看着她俏正的模样,直接喊出来,好姐姐,你想坏我了。女人当然脸红心跳忙说,哥哥呀,你不要心急。
男人这一听着急了,你不睬我叫我心里真难过,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我,只是老牛喜欢嫩草,老猪喜欢甜荸荠,你喜欢年少的小白脸,这是正常不过。这里的爱情是本性的流露,却没有超越伦理的界限。男人的无耻的调戏也只是精神的快感,皮子白、上牙床、花粉香都是嘴上快活,被女人的一句“下言不啰嗦”发于情而止于礼。
成日苦难的劳作,爱情自然是一句鬼话,即便追求也如天边偶然飘过的云彩,见而不能得就已经能慰藉那些干渴的生命了,不需要那些城里人作品里的接吻、上床,一句“撩姐要撩大姑娘”好像已经摸到那雪白的屁股了,再来一句想出个相思怪那家,浑身已经酥了。
还要脱衣上床的下半身做什么?这样的爱情粗糙的像歪脖子树的老树皮,裸露在干嚎的声音里,却是这样才是纯洁的。他们借助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火热,以至于不必遭受欲望的煎熬,真是无奈的高尚:
调情唱·正月里调情正月正
演唱/任厚道(男56岁 横泾镇农民) 冯月芬(女52岁 横泾镇农民)
男:正月里调情正月正我看我家小二妹子生得多俏正,皮白肉又嫩,妹子呀,想坏少年人。
女:我二小妹一听慌忙开言道,叫一声才郎哥细听说根苗,长街上走一遭,不得我郎彪,哥哥呀,想坏女多娇。
男:二月里调情龙抬头,我看我家小二妹子站在大门口,心想说句话,又怕你不睬我,妹子呀,倒叫我心难过。
女:我二小妹一听慌忙开言道,叫一声才郎哥细听说根苗,不是我不睬你,因为你朋友多,哥哥呀,下言莫啰嗦。
机智,镜子一样明亮
冯光辉先生在车上对我说,你知道吗,农村的智者比城市里的愚者而言自有其高明。他的比较并不准确,他的意思却是土地贫瘠,未必长出来的人们就愚昧。这点我很受启发。
城市有城市的高明。土地自也有其机智。
这种机智来自于愚昧时的提问,用自己的生命去总结去回答自己的疑问,没有字典辞海,更不要说是因特网,连电灯都没有城市里的明亮,可是这一切物质的黑暗不会遮蔽人们镜子一样明亮的心灵。
他们在提问。同时也在回答。他们的机智是用朴素的方式组织起来的,这样的朴实又是那么的可爱。这种可爱对高速、高效、高楼已经没有什么价值,却可以慰藉他们的心灵。
意义已经不在问和答之间的逻辑关系,以及解决任何问题。在问与答的过程中,声音发生了,心灵的阳光就普照着大地:
七字对唱·镜子圆圆姐面前
演唱/毛文英(女52岁 横泾镇农民)冯月芬(女51岁 横泾镇农民)
什么上天双脚红, 什么上天带灯笼,什么上天织丝网,什么落在网当中, 白鸽上天双脚红, 萤火上天带灯笼,蜘蛛上天织丝网,蜻蜓落在网当中;
什么圆圆圆上天,什么圆圆在水边,什么圆圆街前卖,什么圆圆姐面前。 月亮圆圆圆上天,荷叶圆圆在水边,烧饼圆圆街前卖,镜子圆圆姐面前。
明媚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照耀着这些质朴的意象:扑楞楞的鸽子、亮莹莹的虫子、黑暗处的蜘蛛,莽撞的蜻蜓、冰凉的月亮……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圆圆的镜子面前寂寞的小姐姐,她在想着上哪个男人的牙床,她的心在深夜里在为谁疯狂,要用粗野的歌声来冷却?
演唱是自慰,答案是多余的。
相思,莲心一样苦涩
镜子前的姐姐在对影自怜时脸红心跳。自己的男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安慰一下干渴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就像缺水的嗓门,已经嚎不出干枯的声音。
在他乡的是干渴的男人,挺在冰凉的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的大雪,想起家里镜子前的婆娘,哪里还有心思睡觉?一天的疲惫就被这一次想象冲淡,公鸡叫了,自己还不如那“一只公鸡管三庄”的大公鸡,春去冬来,婆娘摸不到,孩子见不着,真想爬河 “请死”:
西凉月·出门的哥哥好心焦
演唱/毛永兰(女65岁 横泾镇农民)
一年四季年来到,出门的哥哥好心焦,我出来时杨柳刚发苞,现如今大雪花飘,哥想回家路远山遥,写封书信无人带到,想起家中心肝姐,五更哭到公鸡叫。 难过难过真难过,提起难过无奈何,一间草屋两间破锅,大人少孩子多,半升米儿难下锅,少年鬼的丈夫不问我,想起难过要爬河。
远而不及相思苦,在眼前的婆娘自然要来撩,这叫“不如惜取眼前人”。我跟姐姐隔块篱笆,吃了姐姐糖水泡炒米就像是摸到姐姐一样心里甜,我也是下了本钱的:不是胭脂就是粉,不是扎根就是花,最少袖笼里还有几两麻。
劳动已经不是关键,心里想着的“好姐家”“情哥哥”才是最重要的。繁重的体力劳动被心里的愉悦化解,在劳动的沉重之下,我们听到的是求爱的吟唱,好像是男情女愿,其实根本就是欲爱不能的自我安慰,心里像莲一样苦,嘴里却是糖一样的甜,土地上的光棍和小大娘只能这样聊以自慰:
栽秧歌·要我唱唱我就来
演唱/冯月芬 毛文英
甲:隔趟栽,隔趟栽,栽好秧苗隔趟栽,好姐姐,
乙:要我唱唱我就来,我跟妹妹调后台。
甲:六行栽,六行栽,栽好秧苗六行栽,好姐姐,
乙:我若不把后台调, 人家说我死呆哉。
[转五句半 A唱段 甲:我跟姐姐隔块笆,吃了姐家好早茶,先是白糖泡炒米,又是香油煮锅巴。好姐家,蛋匹子窖在碗底下。乙:我跟姐姐隔三家,没有空手到姐家,不是胭脂就是粉,不是扎根就是花。好姐家,袖笼里还有几两麻。
[转五句半 B唱段 甲:戴花要戴滚水红,撩姐不撩懒汉虫,尖聪百巧我撩一个,走在人前站上风,好姐家,代我情哥长威风。乙:戴花不戴滚水红,撩姐偏撩懒汉虫,尖聪百巧我撩不上,懒汉虫我一撩就成功,好哥家,光棍无妻慢慢拢。
劳作,游戏一样快乐
无休止的劳动。从日出到日落。从出生到死亡。从婆娘到光棍。这是生活的主要内容。口粮、油盐、买给小大姐的胭脂水粉都要通过无尽的劳动换得,他们从来不思考劳动的效率,从来你不知道劳动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他们只知道固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原则,从爷爷那里学来,等自己成为爷爷的时候再教给孙子,如此往复,成为土地上重要的哲学。
所以,劳动的沉重与否不被人去埋怨,劳动甚至成为一种崇拜。这样劳动的过程是愉快的,他们从内心去歌唱劳动:
劳动号子
领唱/周和兰(男60岁 横泾镇农民)
奶奶门口一棵桑,露水滴在姐身上, 清水洗来白水浆,浆成白褂去栽秧, 早秧暗秧都栽了,打个包袱回家乡。 哥哥洗手接妹子,妈妈洗手接姑娘。先生唱唱就多凶,犹如山水往下冲。 石滚冲出千个眼,磨子冲到河当中。 大树冲得连根倒,竹子冲得象把弓。 人说竹子无处用,劈成竹丝做灯笼。 纸糊灯笼千个眼,外头好看里头空。 陡然一阵狂风起,刮得无影又无踪。
[打片硪] 要我唱唱我就来,不让锣鼓冷了台。冷了锣鼓有止可,冷了龙车水不来。
谁能这样快乐地建立劳动的场景?这比世界上最美丽的诗歌更为美妙。他们在歌唱劳动,他们甚至把劳动当成快乐的歌唱一样,这样的劳动带来生存的物质,更带来了生存的诗意。
劳动,对这些诗人一样的农民而言,就是一种游戏,他们借助游戏娱乐的时候又获得了生存,这样的诗人比纯粹的诗人还要高明。
所谓诗人已经没有资格去赞美这些快乐的人们,且听他们歌唱,且听他们劳动时的歌唱——不,他们的劳动就是最曼妙的歌唱。
生活,泥土一样厚实
周罗非常宁静。
这些歌唱者平时就是普通的农民。男的养家糊口,女的养鸡喂狗。生活和这个村庄一样宁静。
他们在歌唱结束之后,又要回归他们朴实的生活。其实他们在歌唱的时候,仍然是朴实的农民,没有那些话都说不好的艺术家的矫情,他们甚至连话筒都不需要,因为他们本来声音就很大,不需要再借助任何手段去弥补,他们最常态的生活已经就是歌唱了。
他们口口相传,没有师傅,也不收徒。
他们的歌唱和生活一样好像一成不变,除了知道很多故事之外,还永远不会忘记心中的小大娘:
踩车锣鼓唱·唱唱要唱下河腔
演唱/刘永明(男69岁 横泾镇农民)配锣/夏锦根(男67岁 横泾镇农民)
(白)锣不打蒂厚,鼓不打皮厚,小大娘不养,没有到时候。
A唱段 打鼓要打鼓中央,唱唱要唱下河腔,踩车要踩下三拐,撩姐要撩大姑娘。
打起锣鼓唱起来,白鸽飞到万花台,万花台上多热闹,一来投师二学规。
一来投师学锣鼓,二来投师学文才,我今没有别的唱,锣上换到鼓上来。
锣鼓打得咯炸炸,脚下踩的是水花,脚要踩来口要唱,听听串成十支花。
[转串十字一支花汉关公独行千里,二支花薛仁贵跨海东征,三支花李三娘磨坊受苦,四支花杨四郎失落番邦,五支花伍子胥昭关闯过,六支花杨六郎把守三关,七支花七刘吕番帮招会,八支花杨八姐女扮男装,九支花九郎官当场发表,十支花孙行者大闹天宫。
他们的生活和土地一样厚实而静默。有人担心这样天籁的演唱会消失,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的演唱就是生活,除非这种生活灭绝了,除非这块土地不再荒废了,这样歌声才会成为冷冰冰的记忆——但是,到那个时候这样的歌声作为一种记忆已经足够,他们不再是生活,就不要再属于土地。
锣鼓声息,我们还意犹未尽。主人已备好酒菜款待,饭菜也是原生态的。我提了一个意见,芋头烧扁豆应该在起锅后撒些蒜花,玉清则说,不完美则是这些原生的东西魅力所在。和他们的表演一样,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在狅啖之余,发现冯光辉先生久未动筷,原来他是被席间播放的民歌专题片勾了魂魄,目不转睛。回程的车上,他恋恋地说:“真想在这里住几天,不想离开这里。”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感慨而已。这些原生态的歌曲属于泥土,和我们不属于泥土是一样,只有这样一种区别,存在才有意义。
(本文所引用民歌文本为夏涛先生整理,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