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欣慰的收获
——读“扬州当代女诗人作品大展”
叶橹
庄晓明把这组诗歌交到我手上时,脸上浮现出一种喜悦的微笑,并说了几句称赞的话,要我为它们写一篇“有分量”的评论。我回答他:“等读过诗再说吧。”我这些年读诗不多,对“女性诗人”的创作现状更是有点茫然,所以,几近无发言权矣。可是在我浏览了这些女性诗人所写的诗之后,不禁产生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熟悉诗坛近20多年的历史的人都知道,从舒婷、傅天琳到伊蕾、翟永明,再从唐亚平到伊丽川,她们的诗歌曾经在中国诗坛上掀起了何等巨大的反响。还有一大批极具创作实力的如王小妮、路也、马莉、蓝蓝、荣荣、娜夜、杜涯等等,要把这一系列女性诗人的名字都逐个提及,只能是挂一漏万的徒劳。但是我们的的确确可以从这一系列女性诗人的创作风格和基调上,读出了当代诗坛最为可贵的多元倾向和选择。无论是张扬女性意识还是沉湎于智性思考,也无论是依托传统的柔情绵绵还是立足现实的当下感受,我们都能够读出无限的诗歌表现方式的可能性。也许对于她们每一个人而言,诗的表现方式的可能性都是有限的,而作为一个整体,它们的可能性却是无限的。如下我读到的这一组扬州女诗人的诗篇,不仅是令我刮目相看,也的的确确地证明着,诗的表现方式永远存在着“未知数”。也许在普适性的意义上它们不可能脱离和悖逆人性的体验和体察,却是永远存在差异性和独特性的。
这一组扬州女诗人的篇章,给我一个最为突出的印象是,原来许多非常“日常化”的生活感受,竟然也是可以被表现得那么令人为之动情,为之刻骨铭心。譬如说像“父亲老了”这样一种几乎人人心中难免都产生过的念头,如果只是直白地说出来,便只是停留在一般的感慨。它可以是一种话语陈述,但不会产生诗性的艺术冲击力和感染力。可是我们试读在红的《父亲老了》如下的诗句:
父亲老了
老得我想永远握住他的手
那双已无力却还在给我温暖的手
温暖已无力的手掌啊
渐成了我心里一枚寂寞的印章
还有像“他如雪的白发啊/ 现在已找不到一根是黑色/ 他的黑头发变成了我的隐痛”。我想任何一个读了这些诗句的人,都难以控制内心所掀起的波澜。这就是诗的语言不同于一般的日常陈述和交流的语言的地方。
如果说“父亲老了”这样的感慨只是出于所谓“父女情深”这样一种人间人伦关爱的表达。那么,当我们沿着这种思路而进一步思考时,必然会进入到另一种层次上的深思:这种人生易老的现象,当它呈现在我们自身的生命过程时,又将会产生何种的体验和感慨呢。
对于生命过程中的变化,不管是一种突现式的发现,抑或是潜移默化式的体察,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对于时间的无可挽留的无奈与伤感。也许写《父亲老了》的在红依然年轻,她的诗性感受的触角还没有来得及反观自身生命过程的潜在变化。而在另一些日渐走向成熟的女性诗人中,她们的这种感受就呈现出较为复杂的内涵了。像周端庄的《天暗下来》的下列诗句:
接受诗歌中天真的影子,祈祷
悄悄打开父母年轻的照片,一声声叹息
翻开我的诗歌,将内心
轻轻抬起 长发飘动,最后一丝光
我的目光一动不动,它们噙着泪水
暮色,留不住,光
按照规律运行,到另一方,你不能后悔
从感情的表达和诗句的呈现方式上看,这些诗句不像在红的那样具有抒情性,但我们从中却可以读到它蕴涵着的对“历史”的观照和对现实与未来的深思。而在另一位诗人芳兰的诗中,诗语的流畅和优美渗透着别具韵味的蕴涵:
守望八月恍然间已是半生年华
我为诗歌卑谦地活着
夕阳照看我的孤独
我为光影骄傲地活着
夕阳像温煦的阳光照亮着这些安宁的诗句
在这个世界上
曾经在我们的视野中歇过脚的旅人
早就走远了
曾经在我们的记忆中踯躅的风景
依然留在光与影的闪烁之中
芳兰的这些诗所呈现出的韵味,不仅是一种对自身生存方式的反顾,而且体现了对生命过程中那些保留在“视野”和“记忆”中的人和事的心灵关注,乃至融化在自身生命中的具有鼓舞性质的可贵品质。所谓诗的韵味,其实就是这种在自身生命体验中,那些若有若无若即若离而无所不在的“潜在物”。一些人常常指责诗歌的“不知所云”,但是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恰恰是那些所谓“有所云”的东西,映照出他们心灵的贫乏和智性的局限。这些人是永远无法进入诗的境界和殿堂的。
女性诗人对自身生命过程的体察和审视,无疑地会具有各自不同的特点。在这些扬州女性诗人中,我们无法读出伊蕾、翟永明的“独身卧室”和“静安庄”之类内心的呐喊与沉思,也不可能期待像唐亚平、伊丽川式的张扬与激烈,但是我仍却可以体验和体察到另外的女性的诗的方式。
如果以对待爱情的感受和体验来作为女性诗歌的特性的判断标准之一,可以说这些扬州的女性诗人或许是我心目中最符合女性特点的诗人。
在当代社会五光十色斑驳陆离的生活背景中,爱情日渐变得面目模糊难以把捉。坚守内心的圣洁或许就会落入陷阱,然而在人性的本质上,它又是无论经受了多少风雨的侵袭打击,都无法泯灭的一种向真向善向美的执着追求。只有少数完全泯灭了人性的人,才会无所顾忌地玩弄“爱情”于股掌之间。作为一种真挚沉迷的情感方式,钱素琴的《看相》呈现着它的本色景观:
这样零距离对视
我的目光放肆地滑行在你的领域
所到之处是温热而富饶的植被
如果有朵花欲长久地芳香
我看,你是最合格的温房
或许这种浪漫方式不能持久地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但是它的呈现方式恰恰体现了诗性体验中的高峰状态。即使这只是瞬间的,但诗的瞬间呈现恰恰是它获得永恒品格的契机。有谁能终日爬楼不止,可是正是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瞬间,鼓舞了多少人终生追求的坚定与执着。
在女性诗人对复杂万端的爱情感受和体验中,某种难以言说的欲望,在曹利民的《暴雨来临的那一刻》被表现得含蓄而耐人寻味:
暴雨来临的那一刻
我被一些字句压迫
低于天空,低于尘埃,低于岩层的目光
主题却腾空,眩晕
没有翅膀的雨点,要转多少圈
才能探到最深的意义
像雨滴点击泥土的秘密
同样的对爱情的渴望与期盼的情绪,在刘爱武的《请带我到1912去》却又是另外一种风致与姿态:
点燃心的烛光 摇进
那个春天的第一场雨
斟满猩红的酒杯 比
欲望的嘴唇还红
举杯 饮尽过往
所有的苦涩和甜蜜
你不会看见我 忽然
汹涌的血色的泪滴
我们从两位女诗人的“能指”与“所指”,明喻与暗喻中,似乎进入到女性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欲望世界,但带来的不是放纵,而是激发起我们对人性内心深处的欲望融化于一种诗的节奏与节制中的激赏,诗美只有在同人性美相融合相渗透时,才是一种值得品味的东西。
也许,对于像朱燕这样的女诗人来说,诗意的表达和表现始终是处在一种游移不定的语言姿态之中。你无法用三言两语把她所要表达的和表现的东西给予明确的界定,但是却可以感受到她的复杂的情绪指向。《一杯茶的启示》写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和意念?是“思念”,是“等待”,还是“坚守着约定”,“不能享受孤独”?似乎都是而又不完全是。总之,每一个人都可以从这“茶”中联系自身的生活体验而扩展着思绪的领域。还有她的那首《这个夏天》,我相信每一个读了此诗的人,一定会从她的“声明”中体察到字面背后的复杂思绪,她的诗歌语言让人读来感到干净利落,而语言背后的情感和思绪却是游移而复杂的。她应该是非常懂得诗的语言的内在张力与外延之间的微妙奥秘的人。
鲁东霞的《断章》可以看成是女诗人对现实世界一些点滴的零星感受和思考的结晶。在一般人都认为女性诗人缺少深刻的智性思维时,鲁东霞却以她的诗证明着女性诗人并非缺乏思考能力。特别值得人们注目的是,她的智性思维并非那种使人感到难以亲近的冷漠的说理。譬如像这样的诗句:
盛夏的玉米
因悸动而满腹心事
因冥想而产生胡须
在“玉米”这一人们熟悉的事物中,她能把许多现实的感受通过季节的呈现,让“心事”和“胡须”都以一种耐人寻味的或虚或实的心象与意象表现出来。这些“心事”和“胡须”究竟以为何在?它们是否有所指向,这或许是每一个读者都无法明说却又心知肚明的东西。鲁东霞在她的《断章》中“散点透视”或“旁敲侧击”到的,也许正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面对的事物,难以回避的思考。诗人也许从不打算回答这些问题,但是她向人们提示了一种思考的方式。自然,诗永远不会对此做出明确的答案,但它可以启迪人们在生活中意识到自身作为人的生存意义和价值。这种积极地面对生活的诗性思考,在另外一些女诗人的诗歌表达和表现中,我们还可以看到更加“多面体”的呈现。
当人们怀着对女性诗人某种程度的偏见,而主观地认定女性诗人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和情感较多,而对外部世界的观察则相对较弱,这虽然符合女性诗人的一般情况,但也不可能一概而论。就当今现实的复杂社会内涵对人们思想上的冲击而言,女性诗人也难免会引发许多感慨和思考。自然,她们的观察视角和诗的进入方式,同样具有一些独特性。像梁明院的《渔船》:
从落日缓缓划出
一片树叶的形状
随风飘来
又随风飘去
带着网来的那几尾小鱼
与永恒的漂泊
这首短诗看起来似颇简约,实际上对“生命为漂”的感受,以及自身“网来的那几尾小鱼”的生存状态,是有着清醒认知的。另外像朱宗先的《梦幻》中下列诗句:
一片浮萍从远处飘来
那是泛着轻佻的无限历史
菱白像是卫士守卫着沿岸
芦竹的脑袋晃悠着迷茫
那云纹那水纹那皱纹那笑纹
那空气那水气那霉气那福气
轻轻地按摩,轻轻地拍打
松弛了,看着无声的暮色世界
这种从自然景色中获取的驳杂意象,在有意无意间融入了社会生活的景观,能够引发起人们的遐思与联想,应该说是一种很顺理成章的艺术效应。
另外一些女诗人在种种冥思遐想中进入诗的写作状态时的那种自由与潇洒,并由此而达到的一种视通万里、思联古今的境界,同样令我关注。文君可以在《度假》中时而“和志摩谈一段恋爱”,时而“与泰戈尔同游孟加拉”,甚至“同拜伦看蓝天衬白云”“痛饮李白一壶白酒”,最后归结为:
我想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去度假
总算没有虚度年华
还有那位颇具个性的青丝绝尘,她甚至可以宣称“我的前世是梵高的左耳, / 那个热爱向日葵的男人, / 无数次地用油彩涂抹我的生命, / 却一生不见阳光。 ”这种对历史人物的不幸命运所引发出的联想,显然不会是无端的胡言乱语。这种现象出现在女诗人的诗中,至少说明她们的感受和思考不再仅仅是关注个人的内心世界,而是极力把个人的感触和视野伸向了更为广阔的社会背景与历史渊源之中。
现代社会生活的复杂景观,正无情地侵蚀乃至掠夺着个人的心灵领域,从而影响每一个人的内心生活和感情世界。女性诗人本身的心理素质和个人品格,无疑将面对种种外部世界的干扰和挑战。当我在浏览了这些扬州女诗人们笔下的感情世界和内心景观时,一方面为她们的精神风貌的丰富与细腻而倍感惊喜,另一方面则是对她们在诗歌艺术表现方式上的多元追求充满着期待与希望。当然,由于文章的篇幅,还有一些值得一提的女诗人与她们的作品,我没有能够一一顾及。
作为生活在扬州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每一个人都会时刻感受它丰富深厚的文化底蕴。特别是在诗歌领域,扬州可以毫不夸张地被认为是“诗歌名城”。如今在这一片土地上涌现出这么多的女性诗人,实属符合规律的自然生长。虽然她们的名字还不如当今一些声名显赫的女诗人,但如果假以时日,通过她们的不断努力,勇于创新,我想是可以日渐走向更为广阔的艺术天地的。
2008.9.15 扬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