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一过,“正月”两个字就像两个红灯笼一样,挂在了年的门口,鲜艳夺目。这两个灯笼,在我看来,也像是年的额头,从此开始思索关于这一天之后的谋篇布局——一年的日子就从这里开始了。
过年有很多讲究,有很多文化内涵。于我而言,每一个年都是一页纸,由我在纸上写上粗浅却情深的文字。我现在回过头去,还会看到一些段落寂寥地飘浮在遥远的日子里,但我仍可伸出手去,触到这些文字的温度。彼时日子虽然清苦却有亲人的体温,所以记录下来才会温馨吧。因为这些记忆,我才会在每个冬天的早晨,看到太阳从远方潮湿的枕木和窗玻璃上的冰花上升起。
总有一些记忆已经从岁月里逃遁了,跑得无影无踪。但是只要冬天有雪,我的记忆就会像电脑的一些功能一样,一些数据也能失而复得。
彼时的日子,是父母奋力推着向前的,又艰又难,又沉又重。但是乡村岁月的时光也有清贫的美好与温暖,即便大雪封门的日子,也会在清晨推开门后,看见门前雪地上放着乡亲们送来的米和菜。这是深知我家清贫的人送来的,却不留姓名。今年春节时我看美国影片《爱之蔓延时》系列,看到其中的乡村风光和乡村女教师,不由多出一份特别的感动。人类之爱与生命的温暖,是那样相同。爱与温暖,永远是岁月里一盏明亮的灯。
年初二开始,由我父亲当导演的农民演出队开始在各村巡回表演。扭秧歌、荡湖船、踩高跷、打莲湘等等,没有哪个村能比得过他们。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特别欢迎。锣鼓家伙一响,大人小孩俨如士兵听到集合号一般,脚步纷纷。今年春节,在扬州花局里,也有这样的节目。看到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开心。总有人在文字里表达让时光倒流的愿望,其实你应该发现,此时此刻之情景有时候很会置换彼时彼刻。
家乡文化馆会在每年的正月里举办有奖猜谜活动。我们兄妹因为有父亲这位制谜高手的熏陶,每参加一回必捧一怀开心归来。这个活动也一晃好几年不参加了,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去了远方,谜底自然也被带走了。
由年初二延续下去的欢乐与繁华,到正月十五“闹元宵”时,就达到了极致。这一天的热闹在夜晚。关于此,我后来在家乡小县城的记忆比较深刻。这一晚,除了火树银花不夜天之外,还有耍龙灯、舞狮子、划旱船、打太平鼓的。我们上街看灯看表演,嘴巴笑歪了睡梦里也没正过来。可惜那种清澈又明亮的开心早被我们弄丢了,唯剩一星渔火般的记忆。至年岁长到会读朱淑真的《生查子》之时,矫情的惆怅从此就像影子般跟随自己,所以后来和再后来的上元节里,我们开始懂得用酒来伪装自己。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乡愁也会在我们的酒杯里长出诗质的情怀。
多年之后,我来这个古城生活,几乎年年元宵之夜都是和朋友们在东关街度过的。街上灯火璀璨,人群熙攘,而我无意寻找灯火阑珊之处,也无意找回旅途中丢失的记忆,只愿自己如一滴水,或一尾鱼,找到重回河流的感觉。生命与生命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就像一束光簇拥着另一束光。生命的力量,谁能说不是跋涉人生旅途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