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跟电脑恋爱久了,太需要绿色的滋养,所以我每天站在厨房里洗碗时,眼睛总会不知觉地触摸窗外的那些树木。
最高的那棵银杏,长得特别快,都到五楼的眉毛了,看样子不用迈过这个夏天,它的个子就能比楼高了。它的身材,与姚明差不多,但我觉得比姚明帅,因为它的叶子特别好看,像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银杏的嫩叶子在初春时叫人微微惊叹,你会觉得嫩绿原来可以嫩到像婴儿一样叫人心疼。秋天它们变成金黄、落下一地的时候,心疼的情愫上又会增加一层美好的怅惘。在一棵树的成长里,我既像看到我们正在一天天老去,又像看到我们的孩子在一天天成长。
我知道,我这是在不由自主地用内心触摸这些看似没心没肺的植物。前几日偶然遇见苇岸写的节气,感到有些震撼。他没有将二十四节气写完,生命就终止了,因此我们只读到他的五个节气。令我震撼的,是苇岸的细腻、敏感、温暖、明朗与难得的慈悲与静气。他说 “树叶春天从土地升到树上,秋天它们带着收集了三个季节的阳光又复归土地”,这样的语言我以为是为大地上这些树木披上了一件温暖又深情的衣裳。
按着他的思维再顺延一下,那么树木在夏天的时候,采集到的阳光应是最多了。提及夏天的树木,我神思的翅膀,总能毫不费力地飞翔到似乎并不遥远的年华里去。那些记忆就像一条条涓涓的小溪,总是不知不觉地流淌到美好时光的大海中。一些联想也总会使我的心像鱼儿畅游在清澈的溪水里一样愉悦又安详。
普列什文曾在一篇文字里说,他在接近白桦树的时候,心胸竟会开阔起来,因为他发现树木也有心灵。他还说,人如果有一双慧眼观察生活,并且对于任何生物都抱同情态度的话,就等于是进入一部引人入胜的书。
在我看来,之所以引人入胜,是因为人的生命与植物生命,甚至动物生命的相通。
在关于夏天的记忆里,似乎知了和蜻蜓最鲜明。比较而言,我好像更喜欢蜻蜓一些。因为它们不像知了那么张扬,它们很安静。蜻蜓似乎比较喜欢两个地方:水上和树上。在水上的时候,它们会以最优雅的点水姿势,安排下一代的出生。安静的时候,它们就一直落在某一棵树上,作沉思状。只要无人打扰,它们会长时间地伏于一个树叶上,思想家一样安静。夜晚,它们又一串一串落于树枝上,诗句一样,或五言或七言,甚至更长一些。
树上的“铁牛”也比较安静。尽管它们头上长着只有唱戏人才有两根旗一样的“花翎”,却从不认真练声,赏心乐事谁家院与它们无关,似乎生来只为供小孩子们一娱。想来蜻蜓与“铁牛”也算得上夏天里有风度的昆虫了吧。而最没风度的,倒是童年的我们,总是没心没肺地抓捕它们。幸好成人之后,我一直懂得面朝乡村这个伟大的牧师,怀着深情的忏悔与怀念之心。
我很幸运,在我的胸膛里一直平静跳动的,是一颗永不改变的乡村人的心脏。或许因此,那些平凡的夏天,在我看来永远质如翡翠。
记忆里,我家门前有一棵苦楝树。但它无论在彼时,还是今天的忆想里,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它有什么“苦”的意思,相反葳蕤特别,像童话故事里那些树一样有内容。倒是后来读到王安石这一句“小雨轻风落楝花”,会猛然心头一惊,那些淡紫色小碎花的清香会扑面而来。惟有此刻,才会想到在那粗砺的树皮上,我们曾以青春的手指写下过一些美好的小秘密。素年锦时,也会在这样一个风清月朗的夏夜,覆盖我的睡眠,如同一朵晚饭花或指甲花,星星一般开放在我文字的苍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