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开《草木故园》扉页,看见周荣池居然是80后,心里着实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三十多了,他博客里颇为老到并且带着高邮特色的文字,一直给我一种错觉,还有他那张像被阳光特别用心化妆过的脸。
《草木故园》加深了我对荣池文字的印象。令人阅读颇为愉悦与感动的,是他文字里散发着一种清幽的泥土与庄稼的味道。或许正是这种原汁原味,才使他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清芬,就像他笔下的那些草,那些《诗经》里的草。
事实上他不是写草,而是写他的村庄,写他的亲人,写他熟悉的一草一木。他藉《诗经》来做楔子,引出人物,引出事物,甚至引出村里的鸡鸣狗吠。从文字的《诗经》至鲜活的村庄,过渡犹如自然四季之轮回,春夏秋冬,各有滋味。滋味里既有香烟灼痛手指的感觉,亦有成长之痛带来的温暖与力量。生活曾给予荣池切肤之痛,亦赠予幸福与温暖,生活是如此公平。
更重要的是,他在生活的磨难中获得的力量。这些力量就蕴藏在养育他的土地里,蕴藏在他那位多病又驼背的母亲与脾气暴躁的父亲身上。或许正因有了相濡以沫的父母做榜样,才有这样一个能够用文字温暖表达的荣池吧。
是的,荣池的文字是温暖的,又是质朴的,我相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读这些字都会觉得熟悉不过。邻家的姐姐、那些花儿、茅房边的桃、舅舅车前子、村庄里的女人,以及那些动植物,在他近乎白描式的笔底下,全都生动再现。我在他的文字里,先读出“顽皮”与机敏,而后又读出他对父母的感恩,对生活的感恩,读出一种年轻人难得的深沉与对生活的独特理解与感悟。
读荣池的文字,我像看到一棵年轻又特别朝气蓬勃的麦子,站在阔深的田野里,沐浴清风明月的洗礼,又在成熟的季节里,感受阳光的同时,亦感受周遭麦芒划过皮肤时的疼痛。
儿时生活的艰辛与贫瘠,应该是麦芒吧,但这个“麦芒”不足以打倒他们一家人,他有一对坚韧又坚强的农民父母。昨夜很深的时候,我读荣池的《母亲是一朵辛苦的云》,读得泪流满面,我为这样的一家人,这样一种亲情深深感动。荣池有一个“一生寓意着全家苦难的母亲”(荣池语)。父亲与母亲“显然没有爱情”,(荣池语)但那种刻骨的相濡以沫的情感,在荣池没有半点修饰的叙述里,像立在寒风中相依的两棵树。当一棵树倒下去后,另一棵突然失去了重心——“办完母亲的后事后,我接父亲去城里住两天,临走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出门的时候,才发觉家里的门上没有锁,他突然老泪纵横:二十七年家里从来没有锁过门。”
在荣池的文字里,随处可见这些不事雕琢却感动人心的对话或叙述。这些语言来自父亲来自母亲,亦来自村庄,甚至河流与草木。读完荣池这本书,我忽然想到韩少功的一句话:“……这里到处隐伏和流动着你的母语,你的心灵之血,如果你曾经用这种语言说过最动情的心事,最欢乐和最辛酸的体验,最聪明和最荒唐的见解,你就再也不可能与它分离。”
我想,荣池这些关于故乡的文字,隐伏和流动的,当然就是他的心灵之血了。亦因此,他写得轻盈又深沉。轻的,是他有一颗热爱生活热爱文字的心;重的,是他以一颗农民儿子的心,去感知生活、触摸生活、感恩生活、感恩许许多多帮助过他的人。他像一棵“巴根草”一样,站在大地上,对待生活,对待工作,对待文字。他又像一把锄头,永远站在家乡的土地上,态度诚恳地弯下身体,挖出一篇又一篇朴实又温暖的文字。
生长在高邮这块土地上,我以为荣池很幸运,因他拥有这样一个文字的故乡。这个故乡,可谓一杯香醇、甘美的老酒,足够荣池细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