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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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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樽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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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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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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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眉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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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吃茶 
 


张承志在一篇文章里说到蒙古人的“舐舌嚼饮茶”,写得颇有意思:……漫谈时舒服地躺在包角,半碗茶放着不动,要走时端起碗,把它在虎口之间转着,舌头一舐,奶茶一冲,嚼上几口——炒米奶食的一顿茶顿时结束。

短短的文字里,似听到嚼炒米的声音,又似闻到奶茶的香味。这叫我即刻想到家乡的“炒米茶”。

彼时家里常年有炒米(即爆好的米花),来了亲戚朋友,它是应急之“茶”。一瓢水下锅,滚开,打俩鸡蛋,抓两把炒米丢进去,再加半勺糖,几乎眨眼间,一大碗“炒米茶”就热乎乎端客人面前了:来来来,吃碗茶!客人嘴上假客气一下,便蓝花小汤勺一抓,凑上嘴巴,吸吸溜溜,三下五除二,一碗就解决了。喝最后一口汤的动静最大,似乎在满意地大声告给主人:啊,我吃完了!然后碗一搁,两手一抹,再笑眯眯跟主人说正事。

做小孩子的大多经受不了此种场面的诱惑,但娘不可能在为客人盛一碗时,给我们也盛一碗。我们也乖,干脆不看,来客人后帮娘烧完火,就出门玩去。娘只在心情特别好时,才会顺便用炒米泡一小碗给我们,鸡蛋当然是没有的。

老辈人特爱面子,人再穷来了客人也不能怠慢,怎么着茶也是要吃的。但吃茶的意义,决不是抓撮茶叶泡杯茶了事。

除了炒米茶之外,稍讲究一点,可煮碗鸡蛋面,或直接一碗糖水里打六至八个荷包蛋。这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总是很委屈的素胃子装进一碗荷包蛋,也算正经做了一回胃。这或许也是彼时人们爱走亲戚的原因吧,人在家里,心已与那碗“茶”相思上了。

也有不走亲戚也能“骗吃骗喝”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只要去同学家玩,总能享受到这一礼遇:先生家闺娘来了,吃个茶,吃个茶。

这个“茶”多数是摊张葱油饼,切成长细条,下锅一煮,再打俩鸡蛋。这个“饼茶”很香。我这样的“吃茶”都要瞒着娘的,吃了茶回家从来不说。但吃饱了再吃家里的晚饭自然会打折扣,这好办,面上作略不舒服状即可。娘见状只粗声说“不头疼就屁股疼!少吃点饭还省粮食了。”这边即刻钻里屋快活地打饱嗝去了。

后来去了城里,在老祖母身边,见到了城里人的吃茶。

城里人最常见的是泡撒子,抓把油撒开水泡就得。也或煮烧饼与荷包蛋。煮烧饼的味道有点西安泡馍的意思,将一块饼一点一点揪碎,搁锅里煮,将好时,打个鸡蛋花进去,再撒几片青菜叶子与蒜花,喷喷香。

若有贵宾来,则要提前炖点银耳莲子羹。我家有一回从上海来了两了亲戚,祖母就预备了这道茶。那是我头一回见银耳莲子羹。亲戚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吃的时候很文雅,都听不到声音。吃的样子也好看,兰花指一翘一翘的,不得了的波俏。

另有一种吃茶,类似于西方人的下午茶。老祖母自己会做各式小酥饼,家里常年备一些。客人来时,将它们搁在精致的碟子里,配上大京果、胶切糖与花生或瓜子,再泡杯茉莉花茶。边吃边聊天,与我们如今去茶馆吃茶也差不多。这道茶招待的多为同在一个城里生活,却很少走动的亲戚。我很欢喜这样的亲戚来,因为嘴巴有可趁之机。不过亲戚前脚走,祖母就将剩下的果品收拾好,挂起来了。我也只能跟我家黑猫一起,时不时踮起脚朝头顶上的篮子,张望张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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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2-7 22:46:00
  过年﹒案头清供 
 



我父亲的书房虽一直在乡村,但书房里琴棋书画,一样不缺。书画与砚台等等,多为祖父所传,文革中毁掉很多,十分可惜。好在父亲从不为此遗憾,有青山在,哪怕一贫如洗。一身青衫,一把折扇,就可拈花微笑。

生活态度很重要。这一点从他的书桌上可见一斑。

父亲的书桌上一年四季有清供。除了常年一盆文竹与一个微型盆景之外,另有青花瓷瓶供养各种花草,从不间断。将花插在花瓶里,跟乡下大婶、大嫂们将花插在头上,应是一个意思吧。乡下人家,亦有将花插在瓶子里的。腊梅盛开的时候,堂屋的长案上,就会看得见。梅枝很长,一直伸到墙上年画的娃娃脸上。有些人家喜欢放万年青,因为这个寓意好。有现世安好,岁月久长,乡下人还能图什么呢。

在乡村里,春夏时节,花草繁盛,仅蔷薇、月季、荷花,就足够采撷的了。小河边上,随处可见迎春花、野蔷薇。野蔷薇特别香,身上却长满了刺,想要摘下来,不用剪刀,恐难得手。将野蔷薇剪下枝,放在长长的竹筒里,非常好看。那年临近高考时,父亲为我特意隔出一个小书房,我的书桌上就放着这样一个竹花瓶。每个岑寂的夜晚,野蔷薇的味道,就像妖精勾魂一样,叫我忍不住要拿出小说书来偷看几页,或在花香中入眠。

彼时在乡村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使用自己身边的土地。我父亲最得意的事,就是拥有一个不小的花圃。有了这个花圃,何愁书桌上无清供呢。

秋天的时候,菊花开了一园,姹紫嫣红全开遍。然父亲不舍得剪盆中之花,总令我去篱边剪来雏菊插在花瓶里。雏菊有淡淡的辛苦味,倒是提神醒脑。秋时乡村里,也处处雏菊,远一些的空旷田野更多。我现在每想起这些乡村小花,总是格外想念。如今的乡村大概也少了吧。后来也只有在山里行走,可以随处可见,粉的白的蓝的,一片一片的,跟扎堆说悄悄话的乡村姑娘一样。

这些雏菊插在水里,一个多星期不会枯。我今天傍晚路过一个花店,竟然看见紫色与白色的小雏菊。看到的时候,突然想起沈从文的《生命》与《看虹录》里,那些“使人喑哑”的、一触即落的梦中百合——岁月多么悠长,又多么短暂!

城市也有城市好处,有时花钱也能买到一些快乐。比如买花,你不仅可以买到梅花、荷花,还可买到牡丹、芍药。春节前,一进花草市场,就闻到腊梅的香气。有根的,无根的,全有得卖。买两枝随便插在哪种花瓶里,都能闻出一种心情。闻花香,沁心脾,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就曾列举了大量有健身、疗疾作用的香草植物。他说天竺花香具有镇静安神、消除疲劳、促进睡眠的作用;茉莉花香可治感冒鼻塞;丁香花的香气杀菌能力超强;烦躁不堪、情绪低落时,闻闻百合和郁金香……

常读李时珍的父亲,对这些花草的作用,应是非常了解的吧。到我这里,基本上全成了一种欣赏,因为一直相信花草与人之间的软香温存,可抵人间寒冷。这个冬天,我就一下买了五盆水仙,齐齐放在窗栏外,每天早上一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它们。我在等着有一天早晨拉开窗子时,幽楚窈眇、凝姿约素的它们会对我说:我开给你看……

此为我这个冬天的清供,望着也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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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2-3 22:40:00
  过年﹒古典服饰
 

 

电话跟京城的姑母聊天,她首先问我过年的新衣裳买了没,并问要不要她在北京给我买一件。赶紧笑答:如今天天穿新衣裳,过年哪还想穿新衣裳啊,又不是小孩子啦。

有一年过年前去北京,姑母领我在王府井的一个特色店,买了一件价格不菲的民族服装,我很欢喜。因为不好洗涤,到现在仍藏着不舍得穿。这件衣裳我一直以为是一个绝版:汉服式样,中长款,斜襟。面料为蜡染蓝花布,内衬是羊毛。卷卷的细羊毛一直延伸至袖口与衣边,像有意滚上去的装饰边,极有味道。我在初见它时,陡然觉得它颇有辛稼轩的词韵,很合心意:既有“烟柳断肠处”的温柔,亦有“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放。

服装也可以像词一样精美而富有思想么?我很以为然。很多古典的服装,你可称为“如梦令”,可视为“芙蓉月”,甚至“琵琶仙”、“深庭月”,等等等等,无论哪一种都是一阕词。特别是旗袍所表达的汉语,简直可以醉人。它是古典与现代思想最完美的结合,内敛、传统,却又大方地显示着神秘的张扬。

在此方面,有一个叫张爱玲的女子,算是将之发扬光大到极致的人。在她的文字里,你可以处处看见美艳绝伦的服装:织锦锻平袍、宝蓝色绸袍、洒着竹叶的旗袍、月白蝉翼纱旗袍……几乎每一件都是另类的精品。甚至可以说,她的每一款服装,都能折射出她的旷世才华、传奇爱情与苍凉的一生。

但在张爱玲的文字中,华服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一个唯美别致的民族心理语言。而她风情万种的“奇装异服”,如今我们只能在文字中慢慢品味了。今人若非拍电影,谁还会像王家卫那样去研究旗袍呢。

我的老祖母健在时,是颇有服装设计理念的“缝纫师”,我觉得不比张爱玲差到哪里,甚至超过她。绣花的、滚边的袄子与旗袍,同样精致绝伦。每年过年前,她会给我与我父母每人缝一件中式棉褛,件件皆是极品。我有两个缎子的披风,上面绣着精美的梅花与荷花,美极了。我现在可将它们怀念为“一剪梅”与“采莲子”。那时候,老祖母坐在灯底下,一针一线,然后哈哈热气,就将“一剪梅”与“采莲子”缝在时光里,小雪、大雪这样的节气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我祖母的一个老姐妹,手艺更是惊人。她曾用绿、黄为主色的织锦缎给我做过一套行头,从头到脚,由帽子至鞋子,全都绣上荷与莲蓬。如今身怀如此绝技的人,寥若晨星了吧。有人曾说,在这空虚浮燥的年代,宋词像是被不停搓揉的花瓣,在落花流水中日渐式微,那么一些古老的手艺,也随着时间“零落成泥碾作尘”了,这不能不叫我们后人羞愧。像我这样一个貌似热爱古典音乐、古典诗词、古典服装的人,也只能站在它们繁盛的背后,深深叹息。因为我知道,我即便抚遍唐诗宋词,将绝代风雅的栏杆拍遍,也无法真正体会那欲说还休的古典意韵。

不过令人欣喜的是,在这个古典的小城里生活,常会听朋友说哪条巷里,有个会做唐装的师傅,衣裳做得非常精美。然而庸常生活中,穿旗袍者毕竟稀少。唐装的繁华时分,总在春节。古城的盛世景象,亦在春节时格外彰显。

春节前后,古城里红灯笼、中国结,处处可见。与之相谐的,还有身穿唐装、满面笑容的人们。去年春节时,在东关街,我看见一大家人,老老少少全都穿着彩色的团花唐装,简直是一道炫目的风景。有一个摄影人,一直尾随他们拍照。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的样子,也有一个词牌可以涵盖的:

醉春风。

 

(有心将此类文字写成一组,送给关爱我的朋友们与将至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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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1-30 17:06:00
  梅月里的村庄 
 

回乡时遵家人所嘱,顺将亲戚的亲戚捎带回去时,做了一个村庄一小时的客人。之前我是无意的,之后却像早就谋划好的一个心思。

又看见了久违的村庄,一切是如此熟悉,我像一尾鱼,重又游回了水草清晰的小河。不知鱼在开心时,会不会笑?这一刻我肯定笑了,因为我突然就想到洛夫的一句诗:……你遽然坐了起来,手指着远处的一盏灯说:那就是我的童年。

看见村庄,就像看见了我的童年与少年。

一个安静朴素的村庄,腼腆地迎接了我,但它不知我也是乡下人,也不知我一直在读《归田录》。

我抓紧每分每秒,与这个村庄对视。在我的心底里,村庄是我长久以来,一直紧握在手心里的一块璞玉,一俟有机,便要拿出来当宝似地欣赏它的每一个细节。

门前一大块菜地,菜地里依然一片绿色,我知道如果下点雪在菜地里,这些绿色会更好看。零下的天气里,青菜仍在地里挺着胸脯、裸着脖子,的确很了不起。篱笆上晾着小衣服与五颜六色的袜子,很好看。叫人想到一些诗句,却又觉得诗句就是它们本身。

几只麻雀刚被惊飞,瞬间又飞回来,就落在篱笆上。它们似乎要比城里的麻雀要丰满一些,行动敏捷却不慌不忙。它们也不像城里的麻雀那样爱说话,飞来飞去我没听到它们一声叽喳。我怀疑这些乡村麻雀,也比以前有文化了,并且一定是读过徐志摩名句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它们比我有涵养,我倒有点惊惊咋咋的,一脸无知。这真不能怪我,在城里房屋越住越高,离土地亦越来越远,眷恋乡村的情结也便愈来愈深。

一群鸡在篱笆外自由地走动,像在悠闲地散步。有一只鸡像神仙一样,就在我们眼皮下,跳上了篱笆,安然而坐,神情很像哲学家,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某处,似乎觅食这件事与它无干,它考虑的,全是大事。我家从前的鸡群里,也有一两只如此杰出的,它们就连打盹的样子,也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道人。

有一黑一花两只猫站在稍远处,绿着眼睛看着我们。它俩扭着腰走来走去,像在T型台上表演。但有一只走走就要瞄瞄挂在墙上的那些咸鱼腊肉。乡下的猫还是要像猫一些,城里的猫如今肥头大耳,慵懒得很。我同事家的猫,身材与主人一样圆润,走路贵妇人一样。

稍远处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五六寸高了。麦子在收获的季节,浩浩荡荡,颇有气势,而此刻像无边的小溪一样,令人神清气爽。看见麦子,就会想起海子。麦子是海子的精神图腾,也是庄稼人的精神图腾。

冬季的麦田,疏朗开阔,我以为可以荡涤所有城里人心底的尘埃。

午后村庄安静从容,鸡鸣狗叫亦少。孩子们去了学校。村里的壮劳力去城里打工,多数尚未回村。人家门口大多坐着老者。他们笼着袖子晒太阳,与老了的庄稼一样自然。一条狗趴在旁边守着主人,神情也安然,见人也不吠一声。只一个老人与众不同,他嘴里叼支烟,只穿一件旧羊毛衫,正在门口劈一个大树桩。不紧不慢的样子,像在与一个树桩柔道。

村边有一条河,河水清亮。有个大妈在河边洗菜,一片一片地洗,洗了正面洗反面,利落极了。她让我想起娘的样子,也叫我想起一句话:河在河的远方。

娘在我的远方。人类就是这样生生不息的吧,河水潺缓,却又永远朝着远方奔流。

河边有很多苇花,像一群白发的老人,安静地站在河边,很像孔子对着一河水说:逝者如斯夫。河边还有很多柳树,春时它们定是蒙茸轻软、意气风发的。而冬天的模样的确有些不胜柔弱之态。柳从来都不是坚强之物,但其坚韧,倒是与村庄相匹配的。

与这个村庄最相谐的一件事,也是我一直想要掖着慢慢品味的,却又忍不住。

《花月令》中说:十二月,蜡梅坼,梅花绽。果然。在这个村子里,几乎家家都长着腊梅花。进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扑鼻的花香。诗人从来都说梅是暗香浮动,但这里的梅迥然,它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村庄,我看到了一树又一树蓬蓬盛开的腊梅!亲戚在她家的树上摘了一大枝给我,后来这枝花就一直在车头上,像村姑一样,朝所有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车,没心没肺地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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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1-24 20:10:00
  父母的小镇 
 

 

去楚州若不走高速,必经平桥镇。每经过这里,我总像听到一声又一声慈祥的呼唤,唤着我的乳名。或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筝线,将我的身心,轻轻地拽过去——这里曾是我温暖的港湾啊!   

又看见了那个亭子,就是运河旁公路边那个亭子。亭子在公路旁边,亭子下去两百米吧,是平桥中学,就是我父母曾经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关于这个镇,我知道它有上千年的建镇历史,曾名列江苏省百家名镇。还听说平桥镇鼎盛繁华时期,“南庵到北庵,相距三里三”,历史上众多文人墨客都曾在这里写诗撰文,留下大量的珍闻奇迹。而这些,我都没有很关注过,我在意的,是最亲的人曾在这里长久地生活过。

彼时坐公共汽车,摇摇晃晃五六个小时后,看见公路旁这个亭子,我就喊司机师傅停车,然后我就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影了。我若想叫他惊喜一下,就不告他几时回家,突然出现他面前。若告诉了,那准能在亭子下面看见他。下了车,就能在汽车飞扬的尘土中,被老父拥进双翼。看到我时,父亲就像老农拨开浮土,看见赶路的嫩芽一样欣喜。我后来在哪里读到“温柔地舔犊,是执着于永生”的语言,恍然就理解了父母之爱。

说实话,这个小镇非常普通,早几年甚至有点穷人般的局促。镇上的人,与从前我见到过的乡下人,没有多少区别。但时间久了,我倒越看越顺眼,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觉得亲切。每次回父母处,邻居与街上认得我父母的人,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家来啦?我也笑盈盈回“嗯哪!”

曾在镇上赶过一次“笑人会”,那情形如同“清明上河图”再现,热闹之极。我也兴奋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什么都新鲜。

素常日子里,小镇很宁静。黄昏时上街,街上人影稀少,晃若走进老电影。几步可上运河大堤,秋时在运河边散步,河边上飘动的芦苇花与将要落下的残曛相融在一起,美得老叫我失去语言的能力。有回与父亲“比赛”同写运河,叫父亲老友评判,他跟我说你的笔力离你老爸还远呢!我不恼,我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我太年轻,甚至觉得父母也还年轻,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们会离开我,也就总要藉口工作忙怠于回家。因而每一次回家,他俩都像来了贵宾一样热情招待。做了满桌的菜饭是不算的,还要去最好的饭店端碗“平桥豆腐”回来。

后来再回家,便想要自己做菜给他们尝。提了菜篮上街买菜,母亲总是喜孜孜地跟着我。每遇熟人,母亲必要向人介绍“这是我家闺娘”,神情与语气皆像与人炫耀自己的珠宝。

我看得出来,这个镇上的人都很尊敬我父母。父亲在这个地区,虽非官员,倒也因了桃李满园,赢得百姓敬重。他们在这里生活,如鱼在水。二十多年的生活,他们早就与小镇亲如家人。有一回我与几个朋友在南京一家饭店吃饭,吃到最后居然发现来敬酒的老板也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听说我是羲先生的女儿时,临了坚决不肯收饭钱。

此刻我是笑着与人说话的,但我知道内心怆然泪下。

那一年初冬,白雪陡降,父亲生命的流光突然静止。学校里为他举办了最隆重的送别仪式,全校师生在我的致辞里齐声悲恸。那一天,长长的送行队伍我没有看到头。队伍行至街上时,有很多白发苍苍的人老泪纵横。

在那一刻,我悲痛的心很想朝渐行渐远的父亲好好笑一下,我真的很欣慰。这个生前总爱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的人,离开很久之后,小镇人仍会常常提起他,仅此就值得我为他感到骄傲与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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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1-17 23:21:00
  站在冬天里的树 
 

楼下有两排不知名的树,早在第一场寒流到来时,树叶就落光了。而一串一串早就开败的枯花,仍固执地留在树上,任北风吹来刮去也不落。

我留神它们好几个冬天了。刮风时,风铃一般飘来荡去,有些莫名其妙。下雪时,雪将它重又铸为花朵,雪白雪白的,很动人。晴天时,鸟儿立在上面,歪着头以探询的目光盯着它们,其实是想寻个花种果腹,而花却可能很感动,以为鸟在赞美它伟大的爱情。

这个情景会叫我想到《雅歌》里的句子:求你放我在你的心上如同印迹,带在你的臂上如同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

一念及此,也便有些小小的感动。

我以为这个世上任何一种小事物,都是有灵有魂的,你看它不说话,却与人一样,有思想有感情,甚至脉络相连,息息有关。这个世界倘若无花草树木,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是不可想象啊。

可是四季轮回,至寒冷的冬季时,很多树木全都冬眠了。有人说它们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我却以为这些树是躲起来了,无法见人,因为万恶的北风夺走了它们美丽的衣裳。

有一些树却比较特别。比如女贞子。它在冬天的时候,叶依然绿得精神。麻雀们在天冷的时候,显然将女贞子看成了春天,每天都要集在树枝上唱歌或开会。我每天上班时,都能看到它们比人还要忙碌的身影,还有喋喋不休的鸹噪。女贞子本来站着很端庄的,但因为麻雀们的到来,也变得活泼可爱了几分。

这些麻雀,与我们小时在农村里看到的是一样的,一样的不畏冬天,一样的顽皮与活泼。有天看到一个人写城市里的麻雀,就像到城里打工的农民兄弟一样,看着特别亲切。还用了那个短信来比喻农民兄弟的辛苦:很多人问你飞得高不高,却没有人问你飞得累不累。这个联想倒真是可以叫人感动一下的,因为这个人的心,与他的农民兄弟在一起。

而我看到麻雀与这些树在一起时,感到的是一种心安与现世美好。因为鸟儿入林,就有了安身之处,如同有了家。此情此景,又何尝不像漂泊在尘世的我们?拥有一个温暖的家,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年少时家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每从外乡回家时,看到那棵老槐树,就像看到了乡亲们,觉着特别亲切。仿佛树在,村庄就在,我爹我娘就在。那棵树长得倒不好看,脖子有点歪。树身也有好些伤疤,特别一种沧桑的人生经历醒目地写在那里。但它似乎从来没有倒下的意思。除了春夏秋依仍绿着,冬天下雪或有雾淞的时候,还特别好看。甚至颇似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样子。

有雾淞或大雪时,也是最寒冷之时,而乡间所的树木,均在一夜之间,变成玉树琼花,树神一样。

后来我发现冬天的树是最可载道的。当我读到泰戈尔的诗句时,也读到了这个意思:我们萧萧的树叶,都有声响回答那风和雨。原来树叶在将落之前,树就有了抵挡风雨的准备。既是如此,那么我再重看那些枯萎了的树们,也便有了敬重的目光。

抵挡风雨,原是人要应对的事,树何以堪?

上周末回家看我兄嫂。过去的一年,于他们而言,也是风雨交加的一年。两个人都做了不能算小的手术,嫂子的头发至今仍像小男孩一样短。但我们每次看到他们,都会心生感动。因为他们的脸上,总是挂着淡定又从容的笑脸,如同两棵站在冬天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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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1-13 7:03:00
  雕刻小城时光 
 

一位异域的朋友与扬州晤面后,表达纷繁。我将之归纳一下,应是这个意思:扬州如同一部世界名著,内容是古典音乐,它需要走进的人,用心翻捻每一个音符,而后会发现它的神韵。对此我深以为是。

冬日小城,确有它独特的气质与味道。外乡人走马观花能感觉得到,颇令我惊奇。而我一直以为这个小城需要安静闲适、甚至居家的心情,才能品出真味,才能“吃饱喝足”,直到响亮地打出饱嗝。

我在东关街就有这种舒适的体味。与三两知己常来东关街。吸引我们的,不仅是小巷深处的字画、工艺品或玉器漆器或古玩,我们更喜欢在走累了时,来一碗豆腐脑或羊肉汤。零下的气温里,小店一坐,一壶酒或几碗汤,不一会就连脚底板也发热了。很多个周末,我一个人也会来这里走走,像走在我家的小巷里。那些坐在门口或抽烟或洗衣裳的人,我都觉着特别熟悉,也像我家的亲戚。但我不愿看到那些被牵着的珠光宝气的小狗,偶尔跑过一条没有拴绳的,反倒觉着像我从前的一个老朋友“小黄”。

一街俗人气,一地旧时光,这就是东关街。我来这里,总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帕斯捷尔纳克说“太阳在冰上取暖”,我要借用一下:我在一条老街上寻暖。在这些小巷里走一遭,会有很奇异的感觉,既贴近了俗世,亦靠近了古典。这或许正是我喜欢它的理由吧。

安静或烦郁之时,也会去平山堂或大明寺走一走。冬季时,这些地方要比其他三季宁静一些。有雪的黄昏在寺院哪怕呆几分钟,都会感觉到寂静实在是一种极致之美。每每会对长在这里的树木花草产生景仰之情,总觉得它们与别处迥然,自有清洁端庄的格致。深冬时节,平山堂里当年欧阳修们种柳之处,今时腊梅之香笼鼻,叫俗人之心不由向平山堂的静寂靠近一步,离从前摘荷饮酒之景也就更近一步。“风流宛在”、“坐花载月”也似更意味深长了一些。朋友说,等落雪时,我们去寺院踏雪寻梅,或学古人摘几瓣梅花上的雪来煮茶吧。我不知此等雅事能否实现,但诗意生活的念头总是可尊的。

仍然不愿过多地走进瘦西湖。看景如看人,耳鬓厮磨总会厌倦的吧。但我会在冬时与它亲近。河边的二月兰睡着了,桃花睡着了,柳也老了,瘦西湖在冬天才是真瘦啊。而我更喜欢这个时候的她,沉静又优雅、从容又端庄。有时去天宁寺“淘宝”后,会有意从她门前经过,有意下车,却只在桥上远眺片刻。黄昏时分,会看见那些将要落窝的白鹭,在夕阳的光影里敛翅。这时候,我就会有想家的感觉,心思也会在瞬间,与眼前的湖面一样清瘦。

不过此时从这个角度来欣赏瘦西湖,不知你是否感叹过。有个冬天大雪之后,我与朋友早晨五点多钟站在这里欣赏它,它简直像水晶宫殿一样精美。那个瞬间,是我客居扬州九年里,拥有的最美的晨光。

还有最值得记忆的夜晚。

2009年最后一日,在大剧院观看新年晚会。晚会的内容与往年迥异,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精彩演出了《天鹅湖》。此剧简单的爱情故事已经不能将沧桑之心掀起丁点涟漪,但当台上出现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天鹅时,锈心忽然莫名地乱晃了几下。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激动的理由,原来我在这群小天鹅里,找到了童年的自己,还有我的小伙伴们——生活所以值得留恋,是我们可以挽留并重温那些逝去的旧梦吧。

这一晚,我像重又乌发的老人一样,感到特别愉悦。当我走出大剧院时,抬头就看到一轮美轮美奂的的月亮,我觉得它跟我小时家乡的月亮一样好看。都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独有月亮,却是时光里一个唯美的另类。

 

(新年到来,林弦向晚博里所有关爱与帮助我的朋友们表示深深的感谢与问候!顺祝大家新年诸事顺心、健康平安、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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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林弦 发表于 2010-1-2 21: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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