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翠站了一会，实在觉得没必要站下去，就想着找个借口离开，正好这时二哥过来喊吃饭了，翠也就趁机挣开一直抓着她的大姨娘的手，大姨娘还不肯松，一个劲地说要翠在这吃饭，翠想想你这一大家子，还不知能不能坐得下去，再添我们几个，坐在哪儿，更何况她同意，她的媳妇会不会同意，大姨娘老了，在家根本就不能做主了。翠跟大姨娘说晚上不走，就到她家来吃饭，大姨娘说那好，就不留你了，你们晚上一定要来啊。翠和三哥地起答应，她才松了手，一会爸也回来了，他感概说起谁又老了，谁又去世了，谁在床上瘫着也没人过问。都是他这一辈的老弟兄们，爸还有退休工资，有老保，不要像那些当年和他一道长大的老人们要伸手跟儿女要钱，有的儿女不孝，或者本身就没多少钱，无力负担，还要出去挣钱养家，哪有钱给老了的父母用。所以有的老人就自己出去做工，挣钱养活自己和老伴。少年苦，不算苦，再苦再累，一觉睡醒就好，而且还有指望；老年苦，那才是真正的苦，没有了力气，苦不动还得苦。一点指望也没有了。爸特别提到了家门的五叔，说年前在外做工时，帮人家搬磁砖上楼时，不小心把脚弄骨折了，现在整天睡在床上不能动，那个八败的儿子也不问他，自己在外吃喝赌博，也不想挣钱砌房子娶老婆。在庄上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坏东西。爸说吃过饭去看一下，翠说那就快点吃，吃过了我们一起陪你去吧，他也是真够苦的，翠听爸说过五叔刚出生时娘就死了，他是靠五爹一人拉扯大的，这家吃到那家，饱一顿饿一顿的，后来自己能苦了，就在石矿沙矿挑担子，做苦力挣钱。在一大家子的帮助下，他娶了亲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后来又养了一个儿子，玩水时淹死了。再后来又有了现在的这个儿子，指望着他能撑门立户，可是一点指望也没有。那一年，小敏过周，五婶来吃酒，五叔出去做事了。吃过晚饭，有人在这打牌，还没走了，可是不一会，门口闹哄哄的，原来是一个自家亲戚去了五婶家，有了奸情之事，被一个好事之徒看见了，去找到了五叔，把他喊回来，一道捉奸。捉到后，一阵暴打，打毕了要送大队处理，可是大队干部一个也不肯开门，在乡村这些事是不吉利的事，哪个愿意弄到自家来，于是就有人提出那人是在翠家吃酒的，翠的爸又是在乡里做事的，把人弄到这里来了。门一打开，叔就跪了下来，嘛嘛大哭，说家冲了，要爸给他做主。门开了就不好不处理了，而且两边都是亲戚，让翠爸很难办，最后跟五叔协商，先把人放了，大冷的天，弄出人命来那就是大事了，有理变没理了。事情保证能有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在众人的劝说下，才放了那个亲戚，让浑身发抖的他坐在家里的被窝里。

后来，那个亲戚真的受到了拘留十五天和处理，本来通奸是不必要受到这样严厉的处理的，但爸向五叔保证过的。但就是这样，五叔还是不满意，认为是爸在里面做人情，处理轻了。爸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事对于任何一个当事人，都会认为处理轻了，戴了这样的绿帽子，受了这样的耻辱，谁会心里舒服，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为你的不满意而改变。自那以后，五叔就不跟翠家来往，他恨那个坏人，也恨和他有关系的人。爸也是有苦说不出，不仅是五叔不理解这事，而且家里也因为这个不吉利的事，而弄得样样事都不顺。老母猪都要生了，却是在田里被人家用铁叉戮得流产；每年泡惯的水稻，怎么弄就是不发芽。妈认为是与过年时发生的那事有关，心里也怪把人弄到自己家里来，坏了自家的风水。爸不许妈这样说，但也是有苦说不出。

后来，五叔也渐渐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也不再恨爸了，有了一点来往。爸看在从小在一起长大，又是紧五房的兄弟，不时地接济一下，拉他一把，想着等到他两个孩子大了就好了。但没想到五叔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只是女儿还算懂事，帮助他一下，但女儿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帮多大的忙。五叔只好自己出去苦，在城里的路边等着做一些苦力活。时有时无的，这下出了事了，弄不动了，还好那个东家承认了一些医药费，不然损失更大。

大家在桌上边吃边说五叔的事，因为他的际遇，这顿饭吃得大家都不舒服，草草吃完。翠帮着二嫂把碗筷收拾洗刷好，和三哥、小妹一起，就跟爸去了五叔家。路上铺了一些石子，不太好走。不过比起当年的土路也是好了许多。现在虽说村村通水泥路，但这些村里没人做村干部了，所以那路先在别的村先修了。翠和小妹穿着高跟鞋，走在这石子路上，有点不适应，歪歪扭扭的。三哥说起小时候走在这条路去放牛放鹅挑稻草稻子的情景，让翠和小妹一下子想起了那些曾经的岁月。今天要不是到五叔家，也不是会重走这条路的。现在路变成了石子路，路两边的房子也都是变成了两层小楼。有许多人出世，也有许多人去世了。物非人去，让翠不胜感慨。一路上闻着从一家家屋子里飘出的菜香酒香，听到一家吃饭时的欢快的办酒声。不时的有人和爸打招呼，当然都是一些和翠一样大的中年人。翠也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给他们拜年。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回忆。好像把自己的历史重放了一遍，三哥说：人啊就是应该隔一段时间，到自己出生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那样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几斤几两。翠也觉得三哥说得真的有道理，在外忙忙碌碌碌的，不知忙的什么，也许重回老家，看到当年和自己一样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就明白人最需要什么了。

几个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一会就到了五叔家院子外面，小时候总觉得这路有多长，到大了只觉得才走几步就到了，是年龄，也是心态吧。院子里静静的，门上只贴了两个福字，像城里人一样，而不是像一家家门上贴满了红红的对联挂禄，挂历着大红的灯笼。看院子门虚掩着，三哥轻轻地推开，看仍不得动静，就大声地问有人在家吗？好像听到东头房间里有声音，三哥便大声地问是五叔吗？我们来给您拜年了，于是一家子走进去，到里间的房间里，房间城有点黑，三哥摸索着找到那个开关的拉绳，这是多少年前家里用的，现在人家都用白色的陶瓷开关了。灯开了，五叔挣扎着要坐起来，翠爸忙上前捺住他。翠看五叔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想当年他是怎样的一个强壮的汉子，在生产队里是一个强劳力。那时，家里的粮草挑不动了，都是请的五叔。在田里拾麦拾稻时，挑把的五叔都会趁人不注意，拽一把给自己。人真的容易老呢，特别是穷苦的日子更容易让人老。所谓养尊处优，没钱什么事也谈不起来的。好身体，好心情，哪一样缺得了钱。

五叔看老哥和几个侄子侄女都来看他，激动得跟孩子似的，嘴里说五婶去娘家了，不然就有人给你们倒糖茶了，大过年的来了也没人招待，小东这个坏东西也不知去哪了，整天不死在家里，唉。

翠忙着打五叔招呼，说只是来看看他，不要这样拘礼。我们刚吃过饭，不喝茶。我们就是来给你拜年，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小妹和三哥也附和着说。爸问五叔一个人在家，饭吃过没有？五叔早饭吃得迟，还不饿呢，等饿了可以蒸几个馒头吃。听得翠心里酸酸的。五叔家里没有二哥家的冰箱，也没有煤气灶，还是像早前一样烧大锅，像他这样行走不便的人，要想吃东西，还真没办法。爸坐在床边问长问短的，翠姊妹三个站在一边听，都是一些他们知道的事，爸劝五叔想开点，不要为儿女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关键是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腿好了就不要再去城里苦了，老了弄不动了，受伤了人还痛苦。他回去跟天明说一下，看他们厂里要不要人看门打扫卫生的人，若是要，就让五叔过去，一个月五六百块钱，也够过了。让儿子自己出去苦，少的不苦，还要老的苦，苦了钱来养活他，没道理的。

五叔说我也是没办法啊，这八败也不听话，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在庄上赌钱，被人骂。我想苦两个钱，让他娶个老婆，有人管着他，就会好一点。我不得用啊，这庄上有哪家日子过到我这个样子的。说着老泪直流，让翠看了忍不住心酸流泪。站了一会三人走出来，看着真正是家徒四壁的五叔家，这些年，他的家里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一点进步和变化也没有。翠跟三哥小妹说，看五叔这个样子，我们还是给点钱吧，给他买点东西吃，来时也没想到要来他家，什么东西也没带，多少表示一下，小妹说可以，三哥说我身上只有一百块钱，你们哪个有先帮我垫一下，回家我给你们。翠知道三哥的钱都是交三嫂管的，所以身上正常是没钱的，就说我们一人给三百吧，三哥的钱我帮你出了，也不要还了，就算我多出的。三哥忙说这什么话，帐归帐算，回家我就给你。翠也不跟三哥谦了，把钱凑了一千，然后三人到房间里，爸还和五叔说着话，五叔的情绪比刚才来时好多了，人有了人说话，把心中的烦恼说了自然会好一点。

翠想像爸这样聊一下去，再聊一天也聊不完。于是就打断了爸的话，说大庆刚才打电话来，几个伢子要回家，催我们走。爸正聊得高兴，说他们要走就让他们先走，我和你五叔再聊一会。

五叔说：伢子要走了，他们大城市的人，在我们的乡下当然住不惯，大哥我也不留你了，过一天，等我腿好了，再到你家玩。

翠说：五叔，等你腿好了，就跟我爸一道去南京玩，我陪你们。

五叔说：我这又老又穷的，到你那去玩，还不把你人给丢了。

翠说：五叔你说到哪去了，我们原来过的什么样日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几个伢子都是在你跟前长大的，我们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怎么会呢，你就放心了，等到天暖和了，你就和我爸去，到时我让车子来接你。

说着，翠也顺势把钱塞到五叔的手中，真诚地跟五叔说：五叔，我们来得急，也不知道你跌伤了，就表达一点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五叔是一个要强的人，哪里肯收，翠一边和五叔拖着，一边让爸帮忙劝一下五叔，拖了好一会，五叔才勉强收下，左一个不过意，右一个不好意思。让翠真的很感动。

五叔要下床送他们，爸坚决不肯，让他好好坐在床上，养好了伤，明年春天一到去南京夫子庙玩。五叔连声说好。

翠最后走，轻轻地给五叔带上了院门，一行四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各人心里都很沉重。过年对许多人来说是快活，是兴奋，是幸福，而对于身陷不幸的人来说则是相反。反差也更大，也更难受。一路到家，翠让大庆先送孩子们和爸回去，显然爸的情绪不好，受五叔的事刺激太大。等大庆车子一会回来，三哥和小妹及翠一起和二哥二嫂再见，在路上，大庆边开车边跟翠说：我爸今天来电话了，要我们今天就回去，明天老爷子要到山东老家拜年，跟爸他们一道去。

翠很奇怪，年前并没听说有这个安排，怎么一下子出了这个情况：往年不是年前去的吗？今年怎么年后去的啦？你甭是想打麻将找借口。

大庆急了：你甭动不动往打牌上扯，我跟你讲，我说过不打牌就不打牌了，不信你回去问爸妈。或者你打电话问爷爷。爷爷说了往年年前去让老家人忙坏了，而且大家住得也不好，这样年后去，也就住一天就走，反正大家都有车子，来回也方便。

翠也不好说什么，想起那年去山东的事，不从心里害怕，那里还是那么穷，吃饭也考究，整天是大碗大锅的猪肉粉条白菜，一大盆一大盆的，男人们大碗地喝酒，大声地说话，让人受不了，头都吵大了。晚上睡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翠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了。

于是，翠说：要去你去，我可不想再去遭罪了。

大庆说：你不去怎么行？我们家这边大哥不去，你再不去，人就更不齐了，老爷子又要说了。三哥在旁边劝说：既然老爷子说了，还是去一趟吧，他也是要脸，回去风光一下，人少就没阵气了。你们还要在他手下混饭吃，不去总是不好。

为了不影响大庆开车，翠不再说话，但她心里还是决定这回真的不去了。要去还是让大庆带大蓓去。她要好好放一个假，放松放松。

车子一会到家，大庆跟大蓓说了回家的事，大蓓听了当然高兴，可一听要去山东老家，大蓓立马不乐意了。也是跟翠去过一次，可那边的路实在是难开，高高低低的，她本来也不晕车，可几次一颠，她就受不了，吐得一塌糊涂，所以她坚决不想去了。

大庆听了很是来火，翠不肯去，大蓓不肯去，这不是纯粹丢他的人吗？他便命令的口气说：不去也得去，干吗？想造反不成。

平时，大庆都是最宠大蓓的，从不会高声和她说话，这一喊，把大蓓喊愣住了，她回嘴说：我就是不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大庆更火，忍不住打了大蓓一个嘴巴。从小到大大庆从来没打过她，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听到大蓓哭了，一个个过来问什么事。

大庆也是急疯了，从来没打过女儿的他居然打了她。翠见大庆打了大蓓，大蓓伤心地哭，心里就忍不住来火，大声责问大庆发什么神经，为什么要打大蓓。也不顾家里有人，把大庆的前帐后帐全翻了出来，两人吵成一团，吵啊吵的，翠也哭了起来。三哥赶紧打大庆拉到外面去，让他熄熄火，大过年的闹成这样，真不好。大庆那个火啊，翠也太不像话了，在她家人面前丢他的人，要是在家里早揍过她了。

翠的家里人也挡住她，有话过过年再说，吵架邻居会笑话的。爸也劝翠冷静一点，不能图一时，你们俩的工作还要老爷子照应，不能让老爷子不高兴。去就去一下，也就两三天，回来后再家来住两天。你妈把她们东西收拾一下，晚上就回去吧。

翠也为自己的不冷静而后悔，大过年的在家闹这一出，爸妈肯定心里不好受，有什么话，有什么火不能回家发，弄成这个样子。

翠爸也到外面代表翠跟大庆道歉，并且告诉大庆，说好了，今天晚上一起回去，明早去山东老家。男子汉，要有点肚量，不要动不动就伸手，翠虽然嘴穷，但心是好的，要彼此多理解，多让步，把日子过过好。

大庆低着头，哽咽着说：爸，我哪里不忍哪。平时在家里什么事都是翠说了算，我什么话不得，这次去山东，其实年前就说好了，怕翠不肯才没跟她说，还是回来跟她说，她还是不肯，你说我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在单位里人家说了我，她不帮我，还跟着人家说我。

爸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要理解翠的意思，她绝对不是看不起你，她是为了做面子，这样好堵人家的口。一起过日子了，还有什么看起看不起的。

大家话说得差不多了，就回家早早弄晚饭了，因为翠她要走。东西也都拾得差不多了，就放在房间的门口，饭吃得一点没气氛，经过这一闹，大家都不没心思吃了，草草吃过，一起帮着把东西放在大庆的车后备箱中，翠眼睛红红的，低声地跟爸妈说再见，小清搂着大蓓，一起出门，让她坐上车，这回她不是坐在前排的副驾驶位上，而是跟翠坐后排了。车子开了，翠看着车窗外的爸妈三哥，强忍着眼中的泪，挥手再见，爸妈说什么也没听见。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会以这样的结局结束。等车窗外的亲人们越来越小后，她忍不住低下头，掩面泪长流。